2011年5月7日，星期六，英国，南安普敦。
草坪上全是人。
球员、替补席成员、教练组、理疗师、装备管理员、行政人员，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穿着西装的赞助商代表。有人在拥抱，有人在跑，有人举着手机对着看台拍，有人坐在草坪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徐修治站在技术区旁边。
赛事官员拿着对讲机走过来，问他球员什么时候能集合到中圈。按照英甲联赛的规定，赛季最后一个主场比赛日如果确认了冠军归属，颁奖仪式必须在赛后三十分钟内启动。联赛官方会提前把奖杯和奖牌送到球场的安保室保管，赛后由赛事专员送上场地。
徐修治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场上。
“给他们五分钟。”
赛事官员点头走了。
帕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场内去了，正和兰伯特搂在一起。利恩德斯还在替补席坐着，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两手搭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点笑。多兹和斯帕克斯站在一起看着场上，斯帕克斯在笑，多兹的眼眶有点红。
大屏幕上滚动着最终比分和其他场次结果。
南安普敦3-1沃尔索尔。
布莱顿也赢了。
徐修治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南安普敦46场，99分。布莱顿46场，98分。
一分。整个赛季四十六场比赛浓缩到底，差距是一分。如果他们今天平了，布莱顿就是冠军。
算完了。
球员们开始绕场致谢。哈蒙德在最前面，把队长袖标举过头顶。后面跟着丰特、施耐德林、拉拉纳，再后面是多普拉多和康诺利。兰伯特走在最后面，步子有点僵，但脸上的笑容很大。
他们在南看台前站成一排，朝着球迷方向鼓掌。看台上的人全部站着，围巾举成了一片红白色的顶棚。三万两千人合唱《圣徒前进》，歌声从看台最高处往下倾泻，越过广告牌，落在草坪上。
球员转身朝东看台走。每经过一面看台，那一侧的掌声就会变得更响一些。
张伯伦跑在队伍外面，两条腿还在颠，像是有用不完的体力。凯恩跟在队伍后面，步子不大，一直在左右张望。戴维斯走在中间位置，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球迷从看台上扔下来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
徐修治站在边线看着这一切。
新闻官出现在他身旁：“颁奖台三分钟后搭好，大概十分钟后正式颁奖。赛后采访在颁奖结束后，你先接受电视台的场边采访，然后去发布厅。”
“好。”
“还有，发布厅的记者比平时多三倍。有BBC和Sky的团队。”
“知道了。”
新闻官拍了拍他的手臂，快步走了。
球员绕完一圈回到中圈附近。工作人员已经搭好了一个低矮的颁奖台，台面铺着联赛标志的深蓝色绒布。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logo和“League One Champions 2010/11”的字样。旁边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装在盒子里的奖牌。
三台摄像机架在颁奖区正前方，镜头上的红灯已经亮了。摄影记者蹲在两侧，长焦镜头对准颁奖台。有一个摄影师躺在了地上，把相机举到最低的角度。
教练组被招呼到颁奖区。帕金、利恩德斯、多兹、斯帕克斯，加上徐修治，和球员一起站成两排。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联赛官员走上颁奖台，拿起话筒。圣玛丽球场的广播系统把他的声音送到了球场的每一个角落。他先念了一段联赛标准的祝贺词，然后开始逐个念球员和教练组成员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走上台，和官员握手，接过奖牌。
看台上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是一阵欢呼。
念到兰伯特的时候声浪最大，念到张伯伦的时候有人吹了口哨。
徐修治的名字排在教练组最后一个。他走上台的时候听到一阵持续了几秒钟的掌声。联赛官员和他握手的时候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噪音盖住了，他只看到对方嘴唇在动。
他接过奖牌，低头看了一眼。一块圆形的金属片，正面刻着英甲联赛的标志和赛季年份，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奖牌挂到脖子上，退回队列里。
帕金的奖牌挂上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指弹了一下金属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利恩德斯把奖牌接过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奖牌放进口袋里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停了好几秒。
然后奖杯被捧了出来。
银色的杯身在五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英甲联赛的冠军奖杯不算大，两侧各有一个弧形把手，杯口的直径大概二十公分。和足总杯或者英超的奖杯比起来，它更像一个精致的银器摆件。但今天站在圣玛丽球场的三万两千人面前，它比任何奖杯都重。
两个赛事官员一左一右把奖杯放在颁奖台中央。
哈蒙德从队列里走出来。他先用袖子擦了一下手掌上的汗，然后双手握住杯身两侧的把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
然后猛地把奖杯举过头顶。
三万两千人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
球员全部冲到哈蒙德身边。有人跳起来摸奖杯，有人直接挂在哈蒙德身上。拉拉纳从后面爬上去，整个人骑在哈蒙德和丰特的肩膀上。张伯伦在旁边蹦得比谁都高。贾伊迪站在外围，双手拍着掌，笑容把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礼炮从球场四角同时射出。金色和银色的碎纸片在空中散开，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飘进了看台的每一层。
徐修治站在队列里，奖牌挂在胸前。
他看着大屏幕上切出的画面：哈蒙德举着奖杯，嘴张得很大，在吼什么。画面底部滚动着一行字：“南安普敦FC——2010/11赛季英甲冠军——99分。”
99。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钟。歌声灌进耳朵里，纸屑落在肩膀上，阳光照在奖杯的杯沿上折出一道白光。
徐修治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奖牌，伸手摸了一下金属片的表面。凉的。
这一刻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
奖杯在球员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举一下，拍一张照，再递给下一个。兰伯特接到杯子后亲了一口，递给站在身边的多普拉多。张伯伦拿到的时候把脸直接埋进了杯口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丰特和贾伊迪把奖杯放在草皮上，两个人蹲在两边合影。戴维斯把门将手套塞进杯子里，然后举着奖杯走向家属区那一侧。
颁奖结束后，球场的安保人员打开了家属通道的围栏。穿着便装的家属和朋友陆续走进草坪。有人穿着高跟鞋踩在草地上走不稳，有人一进来就开始找人。
兰伯特把一个穿着迷你版球衣的小男孩扛在肩膀上，小男孩两只手抓着他爸爸的头发。迪克森和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女人紧紧拥抱，女人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施耐德林拿着手机到处找人帮他和奖杯合影，被拉拉纳在镜头前做了两次鬼脸。
科特斯出现在球场边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他先和帕金握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利恩德斯面前说了两句话，利恩德斯笑着点头。接着他和球员一个一个拥抱，每个人说几秒钟的话，轻轻拍一下后背。和哈蒙德握手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握住了队长的手掌，停了好几秒。
走到徐修治面前的时候，科特斯停了一下。
“恭喜你，主教练。”
他伸出手。徐修治握住。
科特斯握手的力度比平时重一些。松开手后他拍了拍徐修治的上臂，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记者群和赞助商代表。
新闻官再次出现。
“电视台在那边，两分钟就好。”
徐修治跟着新闻官走到场边的采访位。一个拿着话筒的记者站在摄像机前面，旁边还站着一个举着话筒杆的收音员。
红灯亮起。
“徐，恭喜你，英甲冠军。99分结束赛季，作为二十四岁的冠军主教练，此刻是什么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