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12日，星期四，英国，南安普敦。
斯泰普尔伍德训练基地，行政楼二层会议室。
科特斯比徐修治先到了十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科特斯已经把一摞文件在桌上分成了三堆。左手边一堆厚的，中间一堆薄的，右手边只有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子放回瓷碟的时候发出轻响，这个动作和去年夏天在布莱顿那家酒店里一模一样。
“坐。”
徐修治拉开椅子坐下来。窗外停车场里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是科特斯那辆深灰色的奔驰。
科特斯从中间那摞文件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徐修治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前天交上去的评估报告，被翻到了张伯伦那一页。英冠适配七十八，身体风险二十九，资产价值九十五。他自己填的数字。
“其他人下周走正式流程。”科特斯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这个人单独谈。”
他又从左手边的那摞文件里翻出一张打印的名单。
“PFA英甲最佳阵容，四月中旬就公布了。你看过吧？”
“看过。”
“戴维斯、哈丁、丰特、拉拉纳、张伯伦。”科特斯用笔尖把五个名字依次点过去，“一支球队占了五个位置。赛季冲刺阶段的时候这只是条新闻，现在到了续约阶段，它就变成了谈判筹码。”
徐修治明白他的意思。PFA最佳阵容是全英格兰的职业球员投票选出来的，含金量在这个圈子里公认。一入选，球员和他身后的经纪人手里就多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底牌。
说白了，所有人都要涨价了。
“你报告里写的兰伯特和施耐德林虽然没进PFA名单，但内部评估给的同样是英冠核心的结论。”科特斯把PFA名单放回去，“外面的荣誉和里面的评估不完全重合，但共同指向一个问题。”
他看着徐修治。
“这支队里太多人该涨薪了。”
科特斯掰着手指数了一遍。拉拉纳的合同要加保护条款，丰特刚入选最佳阵容要稳住，兰伯特的续约经纪人已经在试探了，施耐德林必须在英冠踢出成绩之前就谈好，否则价码只会更高。
“但这四个人都可以按正常流程走。”他把手放回桌面。
“张伯伦最特殊。”
徐修治点了下头。
这个他清楚。张伯伦去年夏天签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份正式合同，年限不短，但工资还是十六岁青年球员刚进入一线队时的低档标准。当时签的时候，这个定价完全合理。
但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把一切都推翻了。英甲冠军，PFA最佳阵容，足总杯对曼联和阿森纳两场全国直播比赛里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赛季后段越来越稳的首发位置。所有这些叠在一起，他的市场价值早就和那份低薪合同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正常情况下，我们应该马上给他一份新合同。”科特斯说，“大幅涨薪，延长年限，加出场奖金和英冠升级触发条款，把他从青训新秀合同直接升级到一线队核心资产合同。”
“但阿森纳。”徐修治说。
“对。阿森纳。”科特斯靠回椅背。
赛季初的时候就有消息说阿森纳在打听张伯伦的情况，到现在一直没停。曼联和切尔西也有人联系过俱乐部，但阿森纳是推进得最实际的一家。
“他们已经不在打听了，是在等我们开条件。”科特斯说。
“那俱乐部的立场是什么？”
科特斯的笔在手指间停了一下。
“不主动卖，但也不假装市场不存在。续约方案照常开，转会底价也要设清楚。两条线同时走。”
他把右手边那个透明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他父亲下午两点过来。”
徐修治挑了一下眉毛。
“他不用经纪人？”
“他父亲就是他的代理人。马克·张伯伦，八十年代在斯托克城和谢菲尔德星期三踢过联赛，还入选过英格兰国家队。”科特斯的语气是在陈述一份球员的履历，而不是在介绍一个家长，“不是普通的经纪人，懂球。”
“那谈判不会从钱开始。”
“会从发展开始。”科特斯拿笔在记事本上划了一道，“竞技层面的问题他会问你。合同条款和转会报价我来。”
下午两点整，秘书领着马克·张伯伦走进了会议室。
徐修治先注意到的是他的体格。四十多岁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一看就是踢过球的人。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不是那种经纪人会穿的东西，倒更像球探跑了一天之后回到酒店换的衣服。
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稳。不用力，也不虚。
“感谢你们抽时间。”他在对面坐下来，口音带着点英格兰中部的调子。斯托克那一带的人说话就是这种味道，元音压得比伦敦人短一截。
科特斯没有寒暄。
“马克，亚历克斯这一年在南安普敦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PFA最佳阵容，英甲冠军，足总杯的全国曝光。他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现在那份合同的范围。”
他把透明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新合同方案在里面。薪资、年限、绩效条款，都列好了。你可以带回去看。”
马克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拿。
“谢谢。我会仔细看的。”他说，“但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问徐教练几个问题。”
他转向徐修治。
“如果亚历克斯留下来，下赛季踢什么位置？还是右边锋，还是逐渐往中路走？比赛时间有多少？他的受压处理和最后三十米的决策这些问题，你们怎么解决？”
一个球员家长能把问题问到这个精度，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一，他自己踢过职业联赛，看得懂比赛；二，他已经和别的俱乐部聊过了，手里有比较对象。
徐修治拿出评估报告的副本，翻到张伯伦那一页。
“先说好的。高速跑和冲刺全队第一，带球推进成功率在所有边路球员里排第一。这些是天赋，到了英冠一样能打。”
马克点头。这些他应该早就知道。
“需要提高的也很明确。受压保球成功率偏低，两人以上的包夹下丢球比例高。几场关键比赛的录像标注里能看到他在回追环节有松懈。最后三十米第一脚突破之后的第二步处理经常出问题，选择过于冒险。”
他合上报告。
“十七岁，这些东西可以通过比赛和针对性训练改善。但需要时间和足够的出场机会。”
“位置上呢？”
“下赛季主要还是右路。英冠战术变化多，会根据对手让他在右侧和中路之间轮换。往中路发展是他未来的方向，但现阶段先在右路把基本功打扎实。”
“比赛时间？”
“我不能给你一个百分比。”徐修治说，“但以他目前的能力和状态，首发轮换里他的位置是稳的。”
马克听完这些，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说明这些回答都在预期之内。
“南安普敦能给比赛时间，这是你们最大的优势。”他说，“但我必须坦诚，阿森纳能给的是另一些东西。”
他稍微倾了一下身子。
“更高水平的日常训练环境，更完整的技术培养体系，英超的对抗强度。亚历克斯的问题你刚才说得很清楚，受压处理和决策能力需要提高。这些东西在英超的训练节奏里会被逼出来，比英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