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表,双眼直视着徐修治,眼神锐利:“十分钟,我们直接开始。”
“好的,时间紧迫。”徐修治伸手翻开了资料的第一页。“这是关于伯顿上赛季的统计数据。”
保罗扫了一眼,发出了一声嗤笑:“上赛季的阵容图?第五级别联赛的数据?我们已经升级了,孩子,这赛季的节奏要快两倍。”
他看向罗宾逊:“而且去年我还不在这里,主席,我就说这是浪费时间。”
“正因为节奏不同,这才是关键。”徐修治没有被保罗的质疑打断,“据我了解,升级后你们阵容没做大调整,核心框架还是那几名球员。升级不会洗掉球员的本能,上赛季的数据显示,你们的特点是敢抢,但问题在于对逼抢后的保护极度匮乏。”
一直没说话的主席罗宾逊突然笑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我们的运营思路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所以大家都还在。”罗宾逊打趣道,“你对我们这么了解,徐,你算是我们的半个铁杆球迷了。”
保罗眉毛一挑:“好吧,别误会,我不是在针对你。说实话,我很欢迎一名数据分析师的加入,我知道很有用。但这是英超球队才养得起的奢侈品,我们甚至连个像样的球探都没有。”
“让我们回归正题。”徐修治没有纠缠。
“我们看点更直接的。”徐修治抽出几张打印好的战报,把红笔圈出的几行推到桌前,“我没有本赛季你们的完整录像,这点我承认。但这是上场比赛的战报,你们在主场1∶4输了。”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你们这段时间的连续丢球。上半场补时丢一球,中场休息刚出来不久又丢,随后门将又出击犯规送点。”徐修治指着三条紧靠着的红圈继续说道,“十分钟丢三个,我觉得这种情况,就是崩盘。”
“别绕了。”保罗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知道防线有问题。但你要告诉我的如果只是需要多让球员回收加强防守,那确实是在浪费时间。”
徐修治指了指战报:“战报能给的硬信息就两件:短时间内连续丢球,以及门将被迫出击送点。别的我看不出来,但门将出击送点,通常意味着防线能参与防守的只剩他了,其他球员要么回追没跟上,要么保护没接上。原因不止一个,但最后都是门将被迫救火。”
罗宾逊揉着太阳穴,低声接了一句:“那球没吃红牌算我们走运。”
保罗低头看了眼表,把椅子往后推开:“已经七分钟了,我得走了。徐,你提到的现象我承认可能存在,我们的最近确实经常丢球。但这类话哪支球队都能说一套。你得找到一些更显著的问题。”
徐修治于是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用手在数字上重重点了点:“据我判断,你是想把比赛节奏掌握在手里,所以你要求前场前压,尽快把球权抢回来。但数据很残酷,你们控球率并不占优,大多数比赛也就五五开。这说明你的球队拿到球也大概率留不住,为此你们还持续让人压上去抢,这风险可不小。也说明你们那十分钟被进三个不是偶然,而是这种踢法的必然代价。”
保罗脚步顿了顿,转身笑了笑:“你现在说的不错,比刚刚弯弯绕绕的废话好多了,继续。你要证明它,不是形容它。”
“好。”徐修治又指了指战绩表,“你想要控制节奏,但你赢球的场次里有太多对轰的比赛。一共九场胜利,有三场3∶2,说明你们根本不能控制住比赛节奏。”
他顿了半拍,又把另一行数字按住:“更要命的是,你们控球最高那场反而输了。0∶1输给伯恩茅斯,控球率达到了59%,这说明什么?球在你们脚下,但刀却在对面手里!”
徐修治最后补了一句:“不但控球率上不去,控球率高的比赛还赢不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防守问题,你们脚下控制的简直就是仙人球,踢一脚扎自己一脚。”
保罗拍了拍门把手,声音带着八分的不耐烦,“徐,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带队?你上过职业球场,和职业球员踢过球吗?我不是没练,而是练了他们也不明白。你让边锋去压,他就只会冲,你让后腰封内线,他就跟着球跑,我一转头,队形就散了。像你这样动动嘴纸上谈兵当然容易。”
“纸上谈兵?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就更能理解了。”徐修治点了点头,“因为你们的体系构建不起来,所以你只能用强度硬顶。顶得住就赢,顶不住就崩。或许这能赢一段时间,但体能的透支会越来越重。”
他看着罗宾逊沉思的脸,补了一句:“低级别联赛里,疯抢疯跑的乱战经常能压垮对手。但如你所说英乙节奏显著加快,容错率更低,很多球员都能在受压迫下护住球并完成转移。只要摆脱了逼抢,参与逼抢的这几名球员就相当于被驱逐出场外了,因为他们根本跑不回去。”
“这就像拳击,无效的出拳既浪费体力,又会露出破绽。”徐修治继续说道。“因此在球场上与训练场上,伯顿都需要做出改变。至少,别再把自己落到那种中场前后连着出事的局面里。”
“你说的倒轻巧。”保罗·佩斯基索利多冷笑了一声,似乎准备用更难听的话来回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好了,好了,已经十二分钟了。”
罗宾逊主席适时地插了进来。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手,像是一个在集市上调解纠纷的和事佬。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保罗担心的是实战,徐关注的是理论。”
罗宾逊摘下眼镜,一边用绒布擦拭,一边看向自己的主教练:“保罗,咱们现实一点。昨天财务刚跟我汇报过,如果我们真要按你的要求签下一名专职体能教练,那冬窗的预算就得砍掉四分之一。”
罗宾逊重新戴上眼镜:“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这个年轻人试试呢?这样我也好跟董事会交差,说明我们至少尝试过最新的科学方法了,不是吗?”
这番话给足了保罗台阶。
这位年轻的主帅看了一眼罗宾逊,又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徐修治一番。
徐修治没急着说话,反而把材料合上:“感谢您的认可,但我得借用刚才教练先生的话,去年的数据没用。我需要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然后我会给你们找出更具体的问题,同时给出一些建议。”
罗宾逊转头看向自己的主教练,“保罗,我们刚在主场丢了四个球,球迷在看台上骂得很难听。我们需要一些科学。”
保罗发出一声无奈的鼻音,看了看表,点点头站起身说:“那就试试吧。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我必须得去开会了。”
罗宾逊拍了拍徐修治的肩膀:“徐,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听到具体的方案。因为大雪,我们的比赛都推迟了,这正是一个做出改变的时机。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罗宾逊看了一眼那台罢工的投影仪,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包厢。
……
回程火车上,车厢里依旧暖得发闷。
徐修治靠在座椅里,手指转着那个光碟盒。塑料壳在指腹下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嘴角慢慢挑起。
第一步迈出去了,但第二脚能不能把门踢开,得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