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7日,星期六,英国,南安普敦。
比赛日,英甲第1轮,南安普敦VS普利茅斯。
南安普敦的主场圣玛丽球场外,属于新赛季揭幕战的热浪从一大早就开始翻涌。
红白相间的围巾和球衣汇成了一片海洋。八月的海风带着些许凉意,却无法吹凉两万多名主场球迷的热情和躁动。
熬过破产危机,又度过了上赛季初被扣除10分的绝境,再经历了易主后的招兵买马与艰难重建,这家老牌俱乐部已经受够了低级别联赛的泥潭。
在这个夏天过后,所有人都默认,今天南安普敦将在主场用一场毫无悬念的开门红,正式吹响重返英冠的号角。
徐修治站在场边,看着逐渐被填满的看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场边的长枪短炮比预想中少太多了。
准确地说,电视转播的机位都在,但那些原本该在边线附近抢拍特写照片和冲突画面的媒体记者,却几乎绝迹。大片本该属于摄影记者的区域被空了出来,显得有些古怪。
徐修治往那边多看了两眼,想起了这几天在基地里听到的那些风声。
俱乐部高层似乎在赛前颁布了一项极其强硬的禁令:全面封杀所有外部独立的摄影记者进入内场,将比赛的图片拍摄和分发权全部收归俱乐部自己新成立的图片机构所有。
从商业逻辑上讲,这是一种极致的资源垄断手段。但从球队所处的环境来看,这更像是一种信息隔离的保护措施。
保护这支处于动荡期且急需成绩的球队,保护那些容易被外界过度消费的年轻天才,当然,也顺便把更衣室与媒体接触的途径强行切断,掩盖住主教练与管理层之间那点岌岌可危的平衡。
这种极具掌控欲和排他性的手笔,想必也是出自那位强势的主席尼古拉·科特斯之手。
徐修治望向远处正在热身的张伯伦,暗自摇了摇头。一家野心勃勃的俱乐部,一个16岁的本土天才,加一位脾气暴躁的主教练,再加上未来即将发生的动荡。如果没有这层隔离,恐怕这里迟早要变成小报记者的狂欢地了。
就在这时,现场播报员高亢的声音打断了徐修治的思绪。双方首发名单开始播报。
当客队普利茅斯的名字逐一响起时,看台上只响起了礼节性的嘘声。可当主队南安普敦的名单在球场上空回荡时,两万多人的欢呼声有节奏地不断响起。
徐修治低头看着手里的首发名单,叹了口气。球队主力前锋兰伯特在赛前的最后时刻检查出了轻微的腹股沟拉伤。出于保险起见,阿兰·帕杜没有让这位最重要的得分手进入大名单。
顶在锋线最前面的,变成了李·巴纳德和32岁的老将大卫·康诺利。
一个灵活机敏,一个经验老道。
现场播报结束,看台上依然不断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歌声。对于憋了一个夏天,急需一场大胜来宣布重新启程的主场球迷来说,他们只要开门红。
但徐修治转头看向背后的替补席,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在替补席上,坐着两个焦点人物。
亚当·拉拉纳。
亚历克斯·奥克斯雷德-张伯伦。
拉拉纳穿着训练背心,神色平静地看着场内,似乎对今天没有首发早有准备。而年轻的张伯伦则坐在那儿双腿不停地抖动,盯着球场,满脸都是对出场的期待。
主教练阿兰·帕杜站在指挥区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看来拉拉纳的身体状态大概还没到最佳状态。至于张伯伦,在帕杜眼里,这位年轻人显然还不足以在揭幕战这种重要比赛中首发。
哨声吹响,2010-2011赛季的英甲联赛正式拉开帷幕。
伴随着圣玛丽球场两万多名球迷的巨大声浪,南安普敦从开场的第一秒就展现出了极强的侵略性,阵型集体压上,中场凶悍的逼抢,一下就把普利茅斯的阵型压回了他们的半场。
坐在主场的教练席上看球,和在看台上看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在这种极近的距离下,所有的感官细节都不是你在主动观察,而是被动汇入你的感知。
首先是气味。
如果你坐在看台上,鼻腔里通常充斥着的是啤酒味、食物的香味、以及周围各路大哥浓烈的体味,还会混杂着各种廉价的香水味。
但坐在教练席,那些看台上的气息全被留在了身后。八月的海风掠过平整的草皮,把刚刚浇过水的泥土味和青草味混杂在一起拂过你的面前。
但如果偶尔有球员从边线高速掠过你的面前,那股异味还是让人不由得皱眉。
其次则是声音。
在看台上,球迷是声浪的制造者,你将是那连成一片的狂热口号和歌声中的一份子。可一旦坐进教练席,你便成了声浪的承受者。两万多人制造的复杂噪音从头顶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犹如实质般压迫着神经,震得人耳膜发胀。
然而,当比赛正式打响,大脑进入极度专注的状态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现代球场的环形拢音设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剧场,基于物理学的建筑结构加上大脑对噪音的自动过滤机制,让那两万多人的狂热喧嚣渐渐褪成了白噪音般的底噪。
这反而让场内真实的动静奇妙地凸显了出来。
球鞋抽击皮球发出的闷响、球员对抗的撞击声,以及球员们为了互相交流发出的喊叫,全都能被教练席清晰地捕捉。
然后就是看比赛的视角。
习惯了看录像分析或者高层看台的人,潜意识里会带入一种上帝视角,双方的阵型、空当、跑位线路一目了然。但教练席的视角,则是和球员处于同一高度。
这就使得你很难一眼看清远端边前卫的真实站位,也难以像看电视转播那样精准判断出越位线的位置,甚至连本方中场与后卫线之间的距离,很多时候都只能靠感觉去估算。
这就是主教练为了能在场边发号施令所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