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28日,星期六,英国,汉普郡。
比赛日,英甲第4轮,布里斯托尔流浪者VS南安普敦。
比赛日的训练基地比平时安静得更早一些。
上午自然是没有任何训练内容,一线队球员只需要按时报到,接着做完简单的赛前激活和按摩,就可以直接登上前往布里斯托尔的大巴了。南安普敦到布里斯托尔大约七十多英里,折合一百二十公里上下,正常路况下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对英格兰职业球队来说,这几乎已经算是相当轻松的客场路程。
停车场边,一辆白色的大巴已经发动,车头玻璃后贴着简洁的俱乐部标识。车身很长,大约五十个座位,深色的车窗把里面遮得有些发暗,但也保护好了球员的隐私。侧面的行李舱空间很大,器材管理员正弯着腰把最后两只装着比赛服和备用球鞋的黑色大箱子推进舱里,理疗师则提着冷喷和绷带包从楼里快步出来,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甩上车。
对职业球队来说,大巴这种东西,其实也分三六九等。
最差的一档大巴单纯就是把人从主场拉去客场的交通工具,座位窄,靠背硬,空调忽冷忽热,车厢里总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伯顿的大巴就是这种,说白了,那就是一辆大巴,仅此而已。能装满球员,能塞进行李,能准时开到球场门口,就算完成任务。
而对于阿森纳那种有钱的俱乐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和王嘉伟去阿森纳基地打工时,王嘉伟出于强烈的好奇心,逮着机会就缠着现场的工作人员问能不能上去看一眼。也不知道是那天对方心情不错,还是看他们两个确实只是单纯长见识,工作人员最后还真松了口,让他们上车看了看。徐修治也算跟着沾了点光,顺便开了开眼界。
阿森纳那辆造价高昂的定制大巴,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豪华休息室。车里只有三十多个真皮座位,大部分座位围着桌子布置开来,留出的活动空间相当宽裕。车厢前后挂着多块屏幕,据说能接收天空电视和数字电视信号,后面甚至还有一间设备齐全的小厨房。那已经不只是把球员送去客场的交通工具了,更像是专门为球员设计的移动休息空间。
南安普敦这辆,则刚好处在两者之间。
它当然远谈不上豪门级别的奢侈,但也绝不寒酸。座椅比普通大巴更宽,头枕和扶手都包着深色软面材料,腿部空间也明显留得更足,前排挂着折叠屏,车厢后部还塞进了一个小冰箱和简易厕所。整辆车收拾得很整洁,整体透着一股这是一支正经职业球队的感觉。
而今天,是徐修治第一次以主教练的身份踏上球队大巴。
虽然头衔前面还挂着代理两个字,但在比赛日,挂不挂这两个字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大巴什么时候出发,谁先上车,谁坐在哪一排,赛前的准备会议什么时候开,到了客场之后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这些细碎却实际的问题,其实都有一套固定的安排和流程。
徐修治比球员们更早一步上了车。
前半截通常是教练组、队医等工作人员的位置,后面的位置则属于球员。安静稳重的球员们通常坐得靠前,那些爱说笑的家伙们则更喜欢挤在后排,有些球员则会坐在他们雷打不动的幸运位置。
而属于主教练的位置,通常就在最前面靠近过道的那一排。
那里离车门最近,方便在出发前确认所有人是否到齐,也方便一路上和司机、助教、队医以及器材管理员随时沟通。等到了客场球场,主教练也往往会是最先下车的几个人之一。说到底,这个位置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单纯的视线好,一转头就能把整辆车里的情况尽收眼底,通常国内长途大巴里的售票员也爱坐这个位置。
他把手里的资料夹放到膝上,靠着椅背坐了下来,随后看向窗外。
停车场上,球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朝这边走来。有的人背着包,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瓶。兰伯特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像是这种比赛日流程早就已经刻进了他的生活习惯里。张伯伦则明显兴奋得多,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路上还忍不住左看右看,结果刚走到车门口,就被身后的巴纳德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别像来春游似的。
这时助理教练马丁·亨特也提着文件夹上车了,顺势坐到了过道另一侧。他看了一眼还在陆续上车的球员,又偏过头看向徐修治。
“还适应吗?”他笑了笑,“严格来说,我这也是第一次跟着一线队坐这种比赛日大巴。”
徐修治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一直在俱乐部吗?”
“是在俱乐部,但不是在这个位置上。”亨特耸了耸肩,“预备队和一线队可不是一回事。”
车门外,最后几名球员也已经陆续上来了。器材管理员站在门口核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人落下之后,抬手朝司机做了个可以出发的手势。下一秒,发动机低沉的震动便顺着脚下的地板传了上来,整辆车也跟着轻轻一晃。
白色大巴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最前面的几排始终很安静。教练组和队医低声说着些赛前的细节,偶尔翻动纸页,或者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路况。再往后一点,则是球员们各自进入比赛状态的区域。有人戴上耳机闭目养神,有人低头翻看着赛前资料,也有人只是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树篱、草坡和低矮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至于最后几排,巴纳德和庞琼那边很快还是凑出了一小桌牌局,张伯伦嘴上嚷嚷着今天一定要赢回来,结果没两分钟,就被兰伯特隔着几排不轻不重地提醒了一句:“小点声,别太放松了。”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窗外的景色开始起了变化。
道路两旁的地势逐渐起伏,房屋也慢慢变得密集起来。原本平整开阔的乡间景象被成排的联排住宅、小店铺和旧仓库取代,街道上的车流明显多了不少。
这座以悠久航海历史和繁荣街头文化闻名的西南部老牌港口城市,正顺着起伏的街道,向车窗内的客队展露出它充满活力又略带粗犷的真实底色。
再往前开,穿着蓝白围巾和球衣的人也开始频繁出现在路边。有人站在街角喝着啤酒,有人朝驶过的大巴指指点点,还有几个年轻球迷在看清车头上的俱乐部标识后,立刻夸张地发出嘘声,显然是在故意恶心客队。
“快到地方了。”亨特看了眼窗外说道。
徐修治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纪念球场那有些老旧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前方街道的尽头。
大巴在球场外围放慢了速度。
最后这一段路并不宽,两边已经站了不少穿着蓝白球衣和围巾的主队球迷。车速不得不压得很慢,有人端着啤酒站在路边嘲讽,也有人故意走近两步,抬手在车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嘴里顺势骂上一句。
因为距离太近,那些零零散散的嘘声、脏话和敲击声反而比成片的起哄更让人难受。整辆大巴就这样在他们的注视和骚扰里慢慢往前蹭,直到开进球场边专门划出来的停车区域,外面的声音才稍微弱了下去。
这还是徐修治第一次真正坐在客队大巴里,完整地经历这种最后一段贴着主队球迷缓慢往里蹭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