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他启动那一步放慢吗?”
徐修治把播放速度调到了四分之一。理查德森接球后第一步蹬地的动作被拉长到了将近两秒。
多兹凑近屏幕。
“你看他右脚蹬地这一步。”他指着画面上理查德森的右腿,“膝盖是朝内收的,没有正对前方。”
他收回手,坐直身子。
“这意味着他蹬地的时候,臀肌和股四头肌没有在同一条力线上协同发力,主要的推进力全落在了腘绳肌上。正常体能下这不是大问题,腘绳肌本身就承担一部分蹬地功能。但到了第八十七分钟,体力透支,肌肉的弹性和缓冲能力大幅下降。这时候再用这种内收膝盖的方式全速冲刺,肌肉达到极限的概率很高。”
这段极其精准的生物力学分析,让徐修治稍微愣了一下。
他当然懂受伤的原因,膝盖内扣导致的下肢力线传导异常和肌肉代偿,在运动科学里是很基础的机制。
但多兹的简历他记得很清楚,这人十八岁就进了考文垂青训营当学徒教练,之后六年全在梯队里打滚,他根本没有系统地进修过运动人体科学。
“你还懂这个?”
“我平时喜欢找俱乐部的队医聊天,听他们聊得多了也听明白了一些。”多兹笑了笑,“我没踢过像样的职业联赛,没法靠经验吃饭,所以只能在这上面多花点力气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定格的画面。
“青训待久了也会本能地关注这些,青训教练更多看的是动作,而不是战术。十五六岁的小孩,骨骼和肌肉比例每个月都在变。如果不盯着他们跑步、急停、变向的细节,错误的发力习惯一旦定型,到了成年就很难再改了。”
他顿了顿。
“以我这几年的经验,那个年龄段的非接触性腘绳肌拉伤,超过一半和冲刺时的膝盖内收有关。纠正动作不需要什么器材,每次训练前花五分钟做膝盖朝向的直线矫正跑,半个赛季下来,那批小孩的腘绳肌伤病率就降了将近一半。”
“但这名球员大概率是体力见底了,导致发力不均。”多兹看着屏幕上理查德森倒地的定格画面。
徐修治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关键信息快速记下,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最后聊一件事。”他靠回椅背,“你对我们球队目前整个防守端的表现,有什么看法?”
多兹沉默了两三秒。
“我说话可能直接一点,你们在做的方向我很认可。”多兹说,“地面出球、穿线配合、4-3-3的尝试,如果要往更高级别走,这些都是必须建立的基础。我看了你们近期的录像,进攻端的变化很明显,比赛季初流畅了。”
“但是?”
“但你们的变动太大了。”
他像是在说一件深思熟虑过的事情,表达非常流畅。
“进攻端的变化,球员能靠技术和灵感去适应。线路变了、跑位不同了,踢几场比赛总能磨出来。但防守不行。防守是高度依赖集体条件反射的东西。你改了阵型,后防线的整体移动就得跟着变,改了中场结构,协防覆盖范围也不同,改了出球方式,丢球后第一时间的反抢位置都和以前不一样。”
他喝了口水,喘了口气,随后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这些变化单独拎出来,给两三周时间都能练好。但全叠在一起,球员在比赛里的防守反应就会慢半拍,这在赛场上就是致命的。”
“你的意思是,还得练?”徐修治问。
“确切的说是分优先级。”多兹点了点头,“进攻端可以继续试验,因为进攻本来就容许试错。但防守端,每做一次战术调整,至少要给后防线两到三周的消化期,把新的集体移动方式练到产生肌肉记忆。”
“你上场比赛就是同时改变太多了。像后场出球的站位、边路弱侧的协防逻辑、中场丢球后的就地补位等等。”
多兹稍微加重了一点语气:“你可能看比赛转播,顶级联赛里的那些主教练会突然大幅度改变阵型,场上也能运转得很好。但那是英超,是欧冠,那些球员的战术执行力撑得住。可对英甲的球员来说,同时塞进这么多新要求,他们的脑子只会卡壳。而在禁区里,防守球员停顿哪怕零点五秒,结果可能就是灾难。”
徐修治没有反驳。
“具体怎么落地?”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了下去。
“两件事。”多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定位球防守体系必须独立于阵型之外。不管你今天排4-4-2还是4-3-3,在角球防守时,禁区里的区域分配和人员分工是固定的。”
“第二,攻防转换的过渡阶段,必须单拆出来练。4-4-2丢球后是全队平行回撤,4-3-3则是中场纵向收缩加边路不对称归位,这完全是两套防守体系。如果不分别单独拿出来练条件反射,丢球的那一瞬间,球员本能上还是会按旧习惯跑。”
徐修治把最后几个字记完,合上了笔记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百叶窗外传来训练场上隐约的哨音,大概是帕金在带着没打满比赛的替补做恢复。
“好。”徐修治抬起头,“时间差不多了,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我们教练组目前有三种风格。帕金是老派的传统路子,利恩德斯是荷兰人,偏欧洲大陆的战术流,而我偏向数据分析。三个人的意见经常冲突,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多兹稍微想了几秒。
“分歧留在会议室里就行。我以前在伯明翰,青训主管是苏格兰人,两个带队的一个是威尔士人、一个是爱尔兰人,开会时经常吵到脸红脖子粗。但吵完之后总得有人拍板,而所有人都会按拍板的那个执行。”
他看着徐修治,眼神很清澈。
“我会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但最终拍板的人是你。定了之后,我负责执行,绝不会在训练场上发出第二种声音。”
“行。”徐修治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多兹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
“跑了三个小时过来,辛苦了。”徐修治说,“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多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多兹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修治没有立刻离开。他在皮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把刚才记下的一页半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随后他将笔记本收好,推门走出会议室。刚拐出走廊,利恩德斯正好从楼梯口上来,胳膊底下夹着战术板。
“面完了?”荷兰人停下脚步,“感觉怎么样?”
“还行,但他工资很低,主席应该会喜欢。”
利恩德斯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他多大来着?”
“二十四。”
“比我还小三岁。”利恩德斯乐了,笑着摇了摇头,“徐,你这教练组要是再按这个标准招下去,等咱们几个出去吃顿饭,别人绝对以为是哪个大学足球俱乐部的期末聚餐。”
“这不是还有帕金吗,他一个人就能把平均年龄拉上三十岁。”徐修治头也没回地答道。
利恩德斯哈哈笑了一声,夹着战术板走远了。
走廊里重新空荡下来,只剩下远处帕金的哨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十一月微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