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是,他多了一个情绪红利。
当第四官员在场边举起换人指示牌,现场广播大声念出霍尔姆斯和多普拉多的名字的那一刻,巨大的欢呼声如雷霆般在球场上空炸响。这不仅仅是对即将登场的两名生力军的欢迎,更是因为所有南安普敦球迷都清清楚楚地看懂了主教练在此时此刻传递出的战术信号。
死里逃生之后,徐修治不仅没有选择替换防守球员来稳固受惊的后防线,也没有因为那个差点致命的点球而产生任何保守退缩的念头。他甚至直接撤下了施耐德林这名重要的防守型后腰,把两个进攻好手直接推上了前线!
反击从现在开始!
霍尔姆斯接替施耐德林站到了后腰的位置上,按照教练组的指令,他的第一脚触球是一个稳健的横向转移,把球安全地交给了右路的巴特菲尔德。
拉拉纳从前腰位置回撤到中场接球的次数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无球跑动和前插。多普拉多则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在中前场之间来回穿梭,不断地接球、转身、分边。
徐修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站在技术区边缘,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队内训练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从戴维斯扑出点球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降回过正常水平。
这场比赛他不想输。
不是输不起三分,而是不想输掉这个势头。南安普敦开季十七轮拿了三十四分,这个成绩对志在升级的球队来说已经足够优秀,但徐修治比任何人都清楚,暂时的领先和最终的升级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三十四分的背后,掩藏着球队阵容厚度不足的致命隐患。在英格兰足坛有一个著名的魔咒:圣诞节前排名第一的球队,多半最后都捧不到冠军奖杯。
英甲联赛整整四十六轮,加上各种国内杯赛,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拼到最后往往不是拼战术,而是拼球员心里的那股气。
上赛季伯顿在冬天还在为保级而战,但仅靠半赛季的冲刺就直接把自己送进了升级区。
徐修治根本不想去假设如果这场比赛输了,自己要在更衣室里花多少口舌去给球员们做心理按摩,他只想让这支球队保持着这股嗜血的饥饿感,一鼓作气地碾过去。
而对徐修治个人而言,赌注还要更大。
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人,在英格兰职业足球联赛体系里执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荒诞到足以让任何一个酒吧里的球迷喷出一口啤酒。他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场一场啃下来的胜利。
胜利是他在这个圈子里唯一的货币。只要赢球,所有人就会暂时忘掉他的年龄和国籍;一旦输球,那些质疑就会像蟑螂一样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重新爬出来。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必须一直保持相同的姿态向前,因为只要一乱,就有可能掉下去。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教练在场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会被球员、球迷和媒体捕捉和解读。虽然主席对媒体的严格管控让他少了许多场外的麻烦,但如果他表现出哪怕一丝焦虑,这种情绪就会像瘟疫一样在球场上蔓延。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反复训练的冷酷与平静。
但布莱顿的门将安克格伦今晚简直不是人。
他今天可以说是打出了职业生涯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场比赛。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南安普敦制造了七次有威胁的射门,但每一次都被安克格伦用身体的某个部位生生挡了回来。
补时阶段的最后时刻,随着多普拉多在前场接球被判越位,边裁的旗子无情地举起,徐修治就知道,今晚彻底结束了。
“哔——”
终场哨响。
0比0。
圣玛丽球场安静了两秒钟,随后响起了一片掌声。不算热烈,但绝对真诚。球迷们不是在庆祝什么,他们只是在用掌声告诉场上拼尽全力的球员:我们看到了你们做的一切。
徐修治站在技术区里没有动。
波耶特走过来和他握手。乌拉圭人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有侥幸,也有敬意,但更多的是没能带走三分的懊恼。他凑近徐修治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今晚值得赢,但足球有时候就是这样。”
徐修治笑了一下:“你们的点球也失误了,这个比分很公平,我们都有一个出色的门将。”
波耶特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徐修治目送他离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记分牌。
两个零蛋在南安普敦十一月的夜色里格外刺眼。他在心里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开始算账。
布莱顿客场全身而退,和南安普敦的积分差距依然是一分。
虽然只有一分,但这仍然意味着榜首的位置依然属于别人,意味着他还得继续在后面追赶。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对于这场有些倒霉的比赛,媒体不会用“运气偏差”这四个字,他们会用另一种刻薄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
他们会说南安普敦“缺乏临门一脚的杀伤力”,会说“徐的球队在关键比赛中总是存在进球困难的问题”,也会说“面对同级别的对手,年轻教练的经验不足开始显现”,同时也会有人翻出他的年龄,提起他的国籍,然后语重心长地在专栏里写上一句:“英格兰足球需要的是实战经验,不是书呆子的纸上谈兵”。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每一次输球或平局之后,它们都会准时出现,就像闹钟一样可靠。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用下一场胜利把它们重新按回去。
问题是,下一场胜利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强行赶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帕金从后面跟了上来。
“进去怎么跟他们说?”
徐修治朝球员通道走去,没有放慢脚步。
“告诉他们今晚的表现我很满意。”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们,后天加练。”
帕金没接话,只是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他跟徐修治还不算太熟,但他能感觉出来,这个年轻人说“很满意”的时候往往不一定是真的满意,而说“加练”的时候一定是认真的要加练。
徐修治推开更衣室的门。
里面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好。戴维斯正扯着嗓子唱歌,走调走得离谱,丰特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兰伯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解鞋带,脸上没什么表情。拉拉纳靠着墙喝水,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屡次三番射门被扑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看到他进来,更衣室很快安静了下来。
徐修治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中间站定。
“今天练了九十分钟的射门,看来准度还是不够。”他的声音有些冷酷,“后天上午九点,训练基地集合,练射门。”
更衣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哀嚎和笑骂声。有人把毛巾扔向徐修治,被他直接在空中一把抓住,又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刚刚扑出点球的功臣戴维斯见状,忍不住咧开嘴大笑起来:“就凭你这反应速度,绝对有当门将的潜力!要不下场比赛你来给我打替补吧?”
在一阵夹杂着口哨的哄笑声中,徐修治没有再理会老门将的调侃。他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更衣室,把这片彻底放松下来的空间留给了球员们。
帕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觉得今晚没什么好沮丧的,看徐修治刚才的处理方式。这小子清楚地知道怎么用最随意的举动把更衣室里残留的郁结化解得干干净净,将整支球队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本不应该有这种滴水不漏的本事。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人,也不应该安安稳稳地坐在英格兰职业足球俱乐部的主教练办公室里。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的事情太多了。帕金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它们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