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4日，星期二，英国，斯塔福德郡。
比赛日，英甲第25轮，伯顿阿尔比恩VS南安普敦。
大巴从南安普敦出发，一路向北。
现在，他坐在一辆印着南安普敦队徽的客车里，以客队主教练的身份回到这个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半年而已，可伯顿的一切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巴驶过伯顿外围的时候，帕金忽然从过道那边探过身来，神秘兮兮地凑到徐修治耳边。
“修治，你知道吗？英足总在这附近建了一个新的国家足球训练基地。”
“哪里？”
“就在伯顿旁边。”帕金朝窗外扬了扬下巴，“叫圣乔治公园，离这儿开车大概十来分钟。我上周看了个新闻，说是后年……不，现在应该是明年就要落成了。”
徐修治微微挑了挑眉。
“规模不小。”帕金显然是在来之前做了点功课，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十几块全尺寸的室外训练场，至少有一块是带可拆卸顶棚的全天候球场。还有室内的全尺寸球场，是真正能踢十一对十一的。再加上酒店、医疗中心、水疗设施、运动科学实验室、媒体中心……英足总砸了超过一亿英镑下去，就是想把它建成全英格兰最先进的足球设施。”
“以后英格兰各级国家队的集训、教练员培训、裁判培训，都会搬到那里去。”帕金靠回椅背，感慨了一句，“我当年考教练证的时候，还得跑到利灵顿那个破场地去上课，风吹雨淋的。以后的年轻教练可比我们当年舒服多了。”
徐修治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英格兰中部平原。
圣乔治公园，一亿英镑，全天候室内球场，运动科学实验室。
不过话说回来，英足总能把国家训练基地选址在伯顿这种地方，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这片远离大城市的中部乡村地带，地价便宜，空间开阔，交通虽然不算特别方便，但也不至于太偏僻。对于一个需要大面积用地的训练基地来说，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务实的选择。
“我以后想进国家队。”
声音是从正后排传来的，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徐修治回过头，正好看见哈里·凯恩靠在椅背上。这位昨天刚到球队报到的十七岁前锋，显然是把刚才关于国家队新训练基地的闲聊都听进去了。
徐修治坐球队大巴的时候向来不太爱说话。在球员和助理教练眼里，主教练盯着窗外不吭声，通常是在脑子里推演战术或者思考排兵布阵。但实际上，很多时候徐修治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后排通常不会坐人。这小子今天第一天跟队，显然还不知道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挑了个空位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徐修治还没开口，隔着过道的帕金先乐出了声。
“哈哈，有志气是好事，小伙子。”帕金大笑了起来，“不过那地方的竞争可不是一般的激烈，你现在进U17了吗？”
“之前去踢过几场。”凯恩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是了，你前面的路还长着呢。”帕金摆了摆手，以一个老江湖的姿态传授着经验，“得从U17一路往上爬，打上主力，然后去争U18、U19的位置。看到坐在后面几排的那个圆头小子没？那小子去年去踢了一场U18的比赛，好家伙，回来足足在更衣室里吹了一个月。”
帕金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下巴朝车厢后方扬了扬：
“不过要说咱们队里目前最有希望去圣乔治公园的，还是亚当，亚当·拉拉纳。那小子之前就已经混进英格兰U21了。说实话，要是他前两年没有选择陪着降级的南安普敦死磕到底，而是转会去个英超球队，我估计他现在都有机会摸一摸成年国家队的大名单了。”
说到这里，帕金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但在我看来，他在俱乐部最难、快要破产的时候选择留下来，这比进什么国家队大名单更带种。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徐修治坐在前排，静静地听着。
作为主教练，他自然知道拉拉纳入选过各级青年队甚至U21的履历，也知道这名青训核心在俱乐部濒临破产降级时的坚守。但关于那些动荡的岁月里，年轻的拉拉纳具体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又发生过哪些更衣室里的故事，他确实不够清楚。
说到这里，帕金转身探出身子拍了拍凯恩的肩膀：“所以你得慢慢磨，一步一个脚印地爬到U21，能在那里站稳脚跟了，再想着去那座造价一亿英镑的新基地里享受豪华单间吧。”
凯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顺着车窗望向了外面灰蒙蒙的天际线。
大巴继续往前开了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路。路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一些普通的民宅，和英格兰任何一个小镇的郊区都没什么区别。
徐修治看到那座球场轮廓的时候，不免有些感慨。
说是球场，其实更像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社区运动场。
低矮的看台只有主看台那一侧有顶棚，其余三面都是露天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球场周围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停车场，大巴司机把车停在球场后面一条碎石路边上，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大巴上下来的那一刻，徐修治的鞋底踩在一片有些松软的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片场地旁边的简易工作间里，以兼职足球分析师的身份，第一次真正踏入了职业足球的世界。
那时候伯顿还在英乙，球队的分析设备都得用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几盘从对手那里交换来的录像带。他和主教练保罗·佩斯基索利多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多好，更多时候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合作。保罗需要有人帮他整理对手的资料，而徐修治需要一个能让他接触职业足球运作方式的平台。
在那段日子里，他第一次学会了怎么把学术理论翻译成教练能听懂的语言，也第一次在一个真正的职业更衣室里闻到了药膏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不过，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任何一场比赛或者一次战术讨论，而是在那里遇到的一名非职业联赛球员。
徐修治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那个名字。
杰米·瓦尔迪。
他的第一脚触球经常大得离谱，传球精度也让人摇头，但他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那种像饿极了的野兽一样扑向每一个皮球的疯狂劲头。
而现在，这个曾经在工厂上过班的家伙，已经是英甲射手榜上排名前列的名字了。
徐修治跟在球员们后面走进了客队更衣室。球场的客队设施简陋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更衣室不大，灯光有些发黄，墙角的漆皮翘起了几块。衣帽柜是那种最便宜的金属款式，开关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和圣玛丽球场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
但这就是英甲。
甚至在英甲里，伯顿也属于底层中的底层。这家俱乐部历史上从未进入过英格兰前两级联赛，去年的升级已经是队史最高成就。他们的年度预算大概还不够南安普敦的草坪维护费。
下午三点，比赛准时开始。
倍耐力球场今天几乎坐满了，或许应该说是站满了。当然，球场满员也就是六千多人。主看台上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伯顿永不投降”。
比赛的前四十五分钟，进行得比徐修治预想中更加胶着。
伯顿在加里·罗维特接手之后，打法比保罗时期更加务实。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不惜体力地全场逼抢，而是把阵型收得更紧，防守更有组织性，反击的时机选择也更加精准。
虽然整体实力和南安普敦差距明显，但他们在主场把空间压缩得很好，本身球场的尺寸就偏小，南安普敦的地面推进在前场三十米区域频繁受阻。张伯伦几次试图在右路强突，都被严密的协防堵了回来，拉拉纳在中路的接球空间也被严重压缩。
上半场最好的机会出现在第三十七分钟。兰伯特在禁区前沿的一脚任意球直接抽向球门左上角，却被伯顿门将扑出。紧接着的角球混战中，多普拉多的头球又被门线上的后卫奋力解围。
0比0进入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徐修治的调整很简单。
“张伯伦根本没空间加速，下半场让他休息，让庞琼上。”他对帕金说，“把多普拉多往前提，和兰伯特搭双中锋，我们用高球压死他们。”
下半场刚开始两分钟，调整就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四十七分钟，兰伯特在左侧禁区拿球后把球横敲到了中路。拉拉纳高速插上，迎着来球直接一脚抽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