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圣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见过很多自杀式袭击,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死了活活了死死了再活、每次复活都自带爆炸特效的自杀式袭击。
这不是自杀式袭击,这是循环式自杀式袭击。
你打死他,他炸了。
你不打他,他也炸了。
你不管他,他就蹲在坑里哭,哭完了站起来炸给你看。
天启乐园的契约者们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
没有人觉得自己的反应过度,因为在战场上,面对一个你打不死、不打他也会死、死了还会炸、炸完还能活的敌人,逃跑不是懦弱,是理智。
轰。
第二朵蘑菇云在营地中央升空。
有人被气浪抛出去,撞在飞船的外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巨坑里,小男孩又出现了。
还是那副委屈的表情,还是那身破烂的衣服,还是那个蹲在坑底双手抱膝的姿势。
无名圣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
这是他压箱底的一次性道具,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个独立的空间屏障,将目标与外界隔绝。
他原本打算在争夺时空之力凝合体的时候用,但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
他将卷轴展开,羊皮纸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从纸面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条条细密的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向小男孩的方向飞去,在他身体周围编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小男孩在里面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他蹲在茧里,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无名圣徒将卷轴收好,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契约者们。
治疗职业者在人群中穿梭,将治疗术一个接一个地丢在伤员身上,白色的光芒在营地里此起彼伏地闪烁,像一个坏掉了的闪光灯在不停地闪烁。
无名圣徒走到猎鹿女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将她半睁的眼睛合上。
她的脸上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惊愕的表情,像一个在悬崖边踩空的人在坠落瞬间露出的神情。
无名圣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向飞船的方向走去。
他的副官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营地的物资清单和人员伤亡报告。
副官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无名圣徒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伤亡情况。”
副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报告。
“死亡七人,重伤四十一人。物资方面,飞船的尾仓受损严重,里面的物资大概损失了三分之一。北侧物资堆放区的设备被偷了。”
无名圣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谁偷的?”
“目前还不清楚。从现场痕迹来看,对方应该是通过特殊能力穿过了我们的防线,绕过了守卫,直接进入了飞船内部。守卫说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无名圣徒没有说话,穿过舱门,走进飞船的主舱。
主舱里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那些没有参与正门防守的契约者们坐在餐桌旁边,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东西,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无名圣徒在主舱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场仗还能不能打,我们还能不能赢,我们会不会像刚才那样被人堵在家门口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可以告诉你们,能打,能赢,不会。轮回乐园的疯子们确实比我们强,比我们疯,比我们不怕死。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们人少。我们八百个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我知道你们现在士气低落,没有心情去抢时空之力凝合体,没有心情跟轮回乐园的人拼命。”
“所以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去做什么。今天不打了,回去休息,养伤,吃饭,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无名圣徒看着那些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种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别人一脚踹飞时露出的那种苦笑。
现在天启乐园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这不是因为死了多少人,而是因为死法太憋屈了。
你被一个正面冲锋的敌人杀死,你会愤怒,会想报仇,会在临死前喊一句你等着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被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色烂肉糊死,被一个小男孩炸死,这种死法让你连愤怒的理由都找不到。
无名圣徒知道自己短时间内不能指望这些人去抢时空之力凝合体了。
他们需要时间恢复,在没有恢复之前,他们就是一群惊弓之鸟,别说去抢凝合体,就是让他们在营地周边巡逻都够呛。
......
此刻,五方乐园都完成了登陆,各自的大本营都基本稳定了下来。
天启乐园那边虽然被自杀小队搅得鸡飞狗跳,但他们的营地没有受损,飞船没有沉,人员没有散,八百三十个人还在,只是暂时不想动弹。
圣光乐园那边一片祥和,妹子们在大本营里搭起了帐篷,支起了遮阳伞,有人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有人在吃点心,有人在喝下午茶,看起来像在郊游而不是在打仗。
圣域乐园那边教团的人围成一圈,跪在地上祈祷,白色的长袍在草地上铺开,从远处看像一朵盛开的白花。死亡乐园这边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轮回乐园那边忙着搞建设,工程部的学生们在加班加点地干活,电焊的火花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大本营的存在对每一方都意义非凡,先不说有了退路这件事,单是大本营内的治愈光环就让契约者们很惊喜。
每秒恢复百分之一最大生命值,这个数字在战斗中看起来不起眼,但在战斗的间隙中,在等待的时间中,它能让你在几分钟内从濒死状态恢复到可以继续战斗的程度。
疯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很硬,嚼起来嘎嘣嘎嘣的,在安静的夜空中听起来格外响亮。
他将饼干咽下去,又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来一股清爽的感觉。
死亡乐园的营地里没有人注意到飞船顶上躺着一个人。
人在战场上习惯把注意力集中在水平方向,因为敌人通常从那个方向来。
很少有人会抬头看天上,更少有人会看飞船顶上。
就算有人看了,也只会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然后以为是飞船顶部的一个通风口或者天线,不会多看一眼。
疯医生吃完饼干,将包装纸塞进口袋,然后继续躺着。
他在等时空之力凝合体出现的信号,当有人发现凝合体的时候,不管是谁,不管在哪一方,那个消息都会像瘟疫一样在战争频道里传播。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动起来。
远处,天边亮起一道光。
死亡乐园营地中央的方向,营地里的人也开始骚动了。
疯医生看着那些人的反应,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
疯医生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迈步向营地中央走去。
死亡乐园的队伍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集结,约两百名契约者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成一个松散的方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看着站在方阵前方的那个人。
疯医生认出了这个人,他叫科恩,死亡乐园在六阶的牌面。
他的战斗风格以凶狠著称,擅长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动作杀死最多的敌人。
他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喜欢在战前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不喜欢用言语去激励士气。
他只做一件事,带着队伍冲上去,把敌人杀光,然后回来。
科恩的目光在方阵上扫了一遍,确认人数够了,然后开口。
“出发。”
队伍开始向营地外移动,穿过营地的大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旷野。
疯医生混在队伍的末尾,他的步伐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呼吸的节奏和周围的人同步,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在模仿周围的人。
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在死亡乐园的队伍里,沉默是最好的保护色。
轮回乐园的大本营在晨光中展现出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如果天启乐园的人看到这一幕,他们可能会以为走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