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槿瞥了一眼陈思成，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到监视器上。
他让佟俪娅真空上阵，没有多余的想法，完全是为戏着想。
监视器里的佟俪娅，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刚下飞机时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西北姑娘，而是成了唐人街风情万种的酒吧老板娘阿香。
怒气冲冲的脸，因为那张脸的底子太好，怒意不但不显得狰狞，反而有一种别样的生动。
眉眼之间的那股泼辣劲儿，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跟她本人平时的气质判若两人。
苏槿盯着监视器，微微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镜头里，王保强一改猥琐表情，义正言辞地呵斥秦风：“你年纪轻轻不学好，怎么能学这种东西呢。”
他的表情转换得极快，从刚才偷看佟俪娅洗澡被抓包时的心虚，到此刻面对表外甥时的理直气壮，中间几乎没有过渡，但偏偏不让人觉得生硬。
“我…我…我…没……”张新成百口莫辩，本来就结巴的他，此刻结巴得更加厉害。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全是委屈和无辜。
王保强怕他说出来，连忙打断他的话，道：“没什么？没看够是吗？告诉你，这次人家泼的是热水，下次可就是硫酸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佟俪娅的方向，嗓门倒是大得很，典型的心虚壮胆。
佟俪娅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新成，道：“你谁啊？”
“我……我是他表……”张新成想说是唐仁的表外甥，但又被王保强抢话了。
“表弟，他是表弟啦。”
王保强又切换成谄媚笑容，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那种讨好的表情油腻得恰到好处。
他慢慢走到佟俪娅身边，殷勤地介绍道：道：“知道这位美丽、高贵，而又善良的大美女是谁吗？还被你无耻地偷看。”
他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道：“她就是我的女房东啦，唐人街第一大美女……阿香。”
佟俪娅歪头看他，冷声道：“这是你表弟？”
王保强嘿嘿一笑，丝毫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就要倒大霉。
他走到张新成身边，把他的头和他自己的头靠在一起，呲着牙笑道：“和我一样帅对不对？”
那个笑容油腻又自信，完全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一样好色！”佟俪娅咬着牙，狠狠把毛巾扔在了两人的头上。
“咔，不错，过了。”苏槿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满意。
佟俪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阿香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下意识地拢了拢，然后快步走向试衣间。
步子很快，但背影依然好看，腰肢纤细，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苏槿靠在椅背上，把回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镜头都经得起推敲。
三人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准备要拍摄一上午的戏份，一条就搞定了。
王保强那个从心虚到理直气壮再到谄媚的表情转换，节奏卡得刚刚好。
张新成的结巴节奏也对，不是那种刻意的结巴，而是真的在某个词上卡住的感觉。
佟俪娅扔毛巾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东北姑娘的那股爽利劲儿，但又不失风情。
王保强凑到监视器旁边，笑嘻嘻地问道：“导演，怎么样？”
苏槿转头看向他，笑道：“不错，你的表情收住了，猥琐里带点心虚，心虚里带点理直气壮，那个度正好。”
王保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道：“那就行，那就行。”
“我还怕我那个笑太过了，你说过，唐仁这个人虽然猥琐但不讨厌，我就一直拿捏着。”
“拿捏得不错。”苏槿难得夸了一句。
张新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也走了过来，面带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
苏槿知道他在想什么，年轻人就需要多加夸奖，才会自信。
“新成，你刚才表现也不错。”
“刚才那个结巴的节奏对了，秦风不是功能性结巴，是在某些词上会卡住。”
“你那个‘我……我……我……没……’，三个‘我’的间隔不一样，很自然。”
张新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道：“我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久。”
“练得好。”苏槿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佟俪娅刚才站的位置。
他沉吟了一下，道：“佟俪娅这场戏的镜头感不错，第一次给特写的时候，她的眼神从怒意转到认出唐仁后的那种无奈，过渡得很自然。”
陈思成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老婆演戏，此刻听到苏槿的评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但表面上还是要保持一副淡定的样子。
这时候，佟俪娅从试衣间出来了，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短裤，头发用皮筋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和刚才那个风情万种的阿香判若两人，但依然好看。
“导演，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佟俪娅走过来，语气轻松了不少。
“beautiful。”苏槿拽了一句英文，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认可。
佟俪娅被夸得不好意思，眉眼弯弯，两个小酒窝像盛了蜜。
陈思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佟俪娅身边，殷勤地递上一瓶水，又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她擦额头的汗。
“老婆，刚才你那个眼神，从怒到认出来，那个变化，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惊艳。”
佟俪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道：“是吗？我还担心演得不够自然。”
“自然，特别自然。”陈思成说得斩钉截铁，那语气比自己得了奖还激动。
“你都没看你刚才那个特写，整个人的状态都在角色里。”
“我跟你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沈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达了过来，听见这话，嘴角一撇，低声对旁边的芦芳生说：“你听听，这话说的，跟不要钱似的。”
芦芳生看了他一眼，道：“夸自己老婆，要什么钱？”
沈腾嘿嘿一笑，道：“那倒也是，不过你看他那殷勤劲儿，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芦芳生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剧本。
苏槿没理会那边的动静，把刚才的回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喊道：“沈腾，别扯淡了，过来。”
沈腾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收起了八卦的嘴脸，小跑着过来了。
“导演，我来了，我准备好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嬉皮笑脸变成了正经八百，变脸速度之快，让旁边的张新成都看呆了。
苏槿看了他一眼，道：“词记住了吗？”
沈腾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嘿嘿一笑，道：“差不多，差不多。”
“差不多？”苏槿挑了挑眉。
“就是……可能中间有那么一两句会稍微……嗯，你懂的。”
“我不懂。”苏槿面无表情，道：“沈腾，我跟你说，下午戏你是主角，你要是卡词，整个节奏就乱了。”
沈腾深吸一口气，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道：“导演你放心，这次我肯定不掉链子。”
苏槿也不多说，转头对众人说道：“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戏并不难，很快就拍完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剧组在片场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折叠桌，盒饭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的午饭换了花样，不再是纯泰式，阿帕茶让人从曼谷市区一家中餐馆订了炒菜。
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虽然味道改良过，不够正宗，但好歹是中餐。
沈腾捧着盒饭，蹲在墙根底下，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才叫人吃的东西嘛，前几天那都是啥，酸不拉几辣不拉几的。”
王保强蹲在他旁边，用筷子夹起一块宫保鸡丁，道：“我觉得泰餐也挺好，那个冬阴功汤多开胃啊。”
“你什么都好。”沈腾白了他一眼，把一块麻婆豆腐扒进嘴里，辣得直吸气，但筷子不停。
“你就是太好养活，剧组给你吃啥你都说好。”
王保强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埋头继续干饭。
芦芳生端着盒饭走过来，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翻手机。
他忽然抬起头，道：“哎，你们的微博看了吗？有人说咱们在暹罗拍戏碰上了政变，底下评论都炸了。”
“说什么的？”王保强凑过来问。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剧组注意安全，有的说导演胆子真大，还有的说……”
芦芳生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槿。
苏槿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头都没抬，道：“说什么？”
芦芳生笑了，道：“说你是去暹罗拯救电影市场的，顺便给军政府做做思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