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回家了”
识海再亮起时,
世界是一片血火。
脚步声啪哒,白羽抬眼看去,看到邹翎背着彼时昏迷的自己。
邹翎踩过枯枝败叶,
跋山涉水,
进了妖族。一进妖族,他的第二把灵武摇铃便戴在了左手腕上,一步一摇。
“魅魔天生勾魂摄魄,
会为了勾引人上床催眠他人,
我这把摇铃的最大用处也是催眠。”邹翎平静下来的笑声响在白羽耳边,“当初你昏死得跟条死狗似的,
逍遥宗的医术医不了你,
仙门兵荒马乱没人能救你,
我就背你到了妖族来,
用摇铃催眠妖族把我们视作同类。当时在他们眼中,我是猫妖,至于你啊,
就是一只半死不活的大狗。”
“不离,为什么不告……”
“诶,
别问那么多,闭嘴安静,
我让你看记忆你看就是了。”邹翎笑得开怀,
“这段记忆最主要的故人不是你。”
识海裏,
邹翎背着白羽走了许久许久,
记忆在不断跳跃,
彼时的邹翎一直在寻找求助,
不知碰壁多少处,
险阻多少回,
他伤痕累累,一直背着他。
“你当时挺重,背着你像背整个人间,很累很怕但又怪异地很踏实,又或者是很麻木。”邹翎笑,“当时人族被怀瑾和魔族折腾得血流漂杵,这妖族也倒霉,被妖王的暴虐行径整得鸡犬不宁,走到哪裏都有血泪。我那时觉得这人间处处都完蛋了,心中已觉得你活不下来了,没有掉头不过是想着一直走,一直走到你在我背上断气作罢。这样想着,走到一处荒山野岭乱葬岗时,我在尸骨上遇到了——他。”
识海出现波动,记忆跳跃到一片阴森的乱葬岗,被妖王践踏殆尽的破碎尸骨到处都是。这片死亡之上,抛骸骨的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豹妖。
他有豹耳、獠牙、长尾、尖爪,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妖怪。
“归许,看得出来么?这是沈默。”
白羽震颤。
邹翎平静地叙述:“此时他的三魂七魄都附在这只豹妖上。潜伏在妖王身边的第一步,是当一个尽心尽责的抛骨妖。我认出他,是因他的本命剑碎片受到了感应,他认出我,是他的魂魄仍然受制于可悲的天性。即便他躯壳湮灭只剩魂魄,还是会对至阴炉鼎产生欲,就像一个耻辱不灭的烙印。”
邹翎背着白羽与豹妖隔着七步之距。
【沈师兄,别来有恙】
【不离,别来无恙】
【师兄,生又何欢,死亦何苦?】
【生不慷慨道,死负长相思】
豹妖抬起沾满血渍的爪子指向一个方向,眼神深邃。
【不离,别怕】
异类与异类转身分道扬镳,同道而驰。邹翎顺着他指的方向,跋涉到了一处千山暮雪桃花源。在这裏,他遇到了一位修为极其强悍的金翅大鹏鸟妖。
大鹏鸟名满阙,一眼就看穿了他用摇铃营造出的假象。
“凡人——不对,人魔混血的小炉鼎,你背个死人来这裏做什么?”
“拜见前辈,他没死,还有生机,我在找办法救他。前辈,您是我这一路见到的最有可能能救他的存在,我想求您——”
“不用求,我不入红尘,无情最修行,俗世生死莫叨扰。”
满阙说罢振翅翱翔离去,山中结界四起,大雾弥漫,俨然与世隔绝。
邹翎被阻隔,不能再向前踏一步,他也没走,半跪地上抱白羽,在结界外大雾裏温声求告:“前辈,求求您。”
他的声音温柔,央求如吟唱,反倒引来了山中爱天籁的鹦哥。
这吟唱不休不止地持续了十二天,方圆几裏全是扑扇翅膀的肥硕鹦哥,它们不通人性,只通天性,叽叽喳喳地引歌乱语,在它们自己听来这是美妙大合唱,对其他人而言却是攻击。
满阙受不了吵闹振翅飞来:“吵什么吵?要不是我立誓不杀生,你们早就成了烤乳鸽了!”
鹦哥大扇着翅膀飞到一边,欢快鸟鸣声裏夹杂温柔嘶哑求告:“前辈,求求您……”
邹翎垂着眼重覆着,双耳淌血,双手捂在白羽耳朵上,仿佛要一直求告到化成石像。直到满阙的腿出现在眼前,他才怔然抬头,歉然一笑:“对不起,前辈……我只能这么厚颜无耻地缠着您了,谢谢您再出现。”
满阙无所谓道:“我出现也不会救他,在我眼裏你们不是生灵,是俗世腻烦的红尘,我不会沾染红尘。我来这裏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管你们,你再求一百二十天,一百二十年,结果都是如此。”
邹翎有些迟缓地辨认他的唇形,半晌才默念出他所说的内容,随即温柔地笑了:“前辈未入红尘,是红尘入此地,前辈冷眼旁观就好。我们无论生死,都是前辈的无情最修行,强行进来的红尘愈苦,前辈的逍遥修行愈烈,何乐而不为呢?”
满阙望天想了想,无所谓一挥袖,一振羽无视众生。
山中结界散去,邹翎僵直地背起白羽,沈稳地踏进千山暮雪,漫山遍野寻找灵药,最后在千山巅捧回一株神农草,鲜血淋漓地治好了他的伤。
白羽驻望着这往事裏的浮光掠影,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可以为你死。”邹翎咂咂嘴笑了,不知在品味什么,“当时就是这么爱。”
白羽心臟撕裂一般,淡去的岁月片段忽然一幕幕浮现,将他淹没在深渊裏。
三百年前,苏醒后得知他是怀瑾师弟时,他愤怒地吼:“谁稀罕被你逍遥宗救?是你们逍遥宗养出的怀瑾犯下杀孽,我剑魂山满山亡魂,我师弟死伤,你赔得起吗?!”
他一次次推开邹翎端过来的药碗,热气腾腾的灵药泼在他的白袖上,伤残的恐惧和悲愤都往他身上发洩:“装什么伪善?你师兄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你能一个个去扫墓祭奠?你能偿命吗?你偿得了命吗!”
邹翎说要与他结盟双修时,他厌憎地吼过滚:“你怎么不在逍遥宗随便找一个?正好捆成一团!”那时邹翎垂着眼笑:“天资比你弱的我不想要,比你强的不要我。”然后他便口不择言地对他吼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下贱”。
他想起无数次和邹翎抵死纠缠的白昼黑夜,那时邹翎在他身下越痛苦,越苍白,他便越快意。仿佛只有啃噬邹翎的血骨,仿佛只有看他恸哭落泪,才能稍微抵消掉被灭门的悲伤和被天雷催生出的剑骨逆生的痛苦煎熬。
白羽凄楚地想,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才不再折磨邹翎的呢?是结盟后的一百年,还是一百五十年?换言之,他厌憎邹翎、摧折邹翎多久呢?
识海记忆跳跃着继续回放,这段兵荒马乱的岁月是怀瑾入魔后的两百年内。邹翎一边奔走仙门力求让逍遥宗入卫战之队,用身体力行证明逍遥宗和叛徒怀瑾彻底决裂,另一边他又暗地裏奔走妖族,结识以满阙为首的各妖,刺探妖王消息,将母亲红渡送出仙门……以及寻找沈默的蛛丝马迹。
沈默用三魂七魄夺舍的第一个妖怪是豹妖,两年后,他舍一魄附身到第二个妖怪身上,职责从抛骨变成为妖王抓捕实验品的马前小卒。
邹翎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一只更为丑陋的豺妖,与其他恶妖一起抓捕了许多熊妖女子。
邹翎将出刀,沈默魂出声:【回去】
【沈师兄,你确定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血迹斑斑也要走到尽头。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捍卫的道。回去,你有该保护的人】
【我想保护着人裏不能多加你一个吗?】
【不能】
五年后,沈默再舍一魄,附到第三只妖怪身上,在妖王麾下进阶成一名妖军。
那时他是一只双头蛇妖。
邹翎在川泽裏遇到他,蛇妖左边的头颅迅速转去,右边的头颅在凝望他。
【你别动,我试着走向你】
沈默从七步外向前迈进一步,然后停滞不前。
【邹翎,现在我可以站在你六步之外了】
兴许是因舍去两魄,他天性裏对炉鼎饥渴至极的欲也随之消失了一点点。为这,沈默觉得宽慰。
【是啊,变成六步清醒了……沈师兄,也许真的会有一天,我们可以并肩论剑,相谈甚欢】
【会的】
十年后,沈默舍一魄再夺舍,再度进阶,变成一只独眼枭妖,成为巡视妖族为妖王物色试验品的妖将。
邹翎戴着摇铃伪装成一只弱小兔妖,独眼枭卷着腥风从他头顶降落,利爪伸向他肩膀,在距离缩减为五步时,硬生生向后逆飞。
【是你……邹翎】
【是我,沈师兄,别来无……】
【你的催眠越来越强了,我辨认不出你了】
【是,我越来越熟练操控自身的魔血了。沈师兄,你的人格……或许也越来越淡了】
【无妨,这意味着尽头更近一步,当替我高兴】
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沈默慢慢地舍掉了三魂七魄中的七魄和两魂,慢慢地夺舍其他更穷凶极恶的妖怪,变成妖王的爪牙,羽翼,亲信,行踪也越来越隐秘。
邹翎最后一次感应到他,是沈默身躯死亡的九十年后。
随后,无论他再怎么深入妖族,再怎么努力感应沈默的踪迹,也都无济于事。
他不知沈默最后的一魂,是附在妖王身边的谁身上,还是……已经魂飞魄散。
找不到他的一百一十年裏,邹翎在与仙门共进退,一起反攻围剿魔族。
此时白羽已然变成逍遥宗的第一战力,代表逍遥宗代掌门邹翎的“赘婿”,为逍遥宗血洗耻辱出战,所到之处,魔族片甲不留。
邹翎就在这时调侃:“归许公狗,你在战场上多所向披靡,我就在被褥裏多腿软腰酸。百年了,你还是不疼人,一直到我们厮混的第一百七十六年九十四天,你才终于学会和颜悦色一下,在床上怜惜一下。”
白羽默念了一遍他所说的那串数字,要说什么,邹翎已不让他说话,拽着他继续跋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