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翎瞇了眼睛,嗅到危险讯号,一言不发地调动灵力悄悄召唤安魂铃。
心声则吹着口哨笑着聒噪:“看来不用指望他说什么有营养的了,他就是疯,也许是可怜的疯,或者是可恶的疯。这可是一口冰棺,看来啊,他是想杀了我啊。”
沈凈发着抖禁锢着邹翎笑:“我与魔族势不两立,你入魔,我必要斩杀你。你不爱我,我得不到你,我也必要斩杀你。你可以化作我怀裏的一抔黄土,一簇枯萎的山茶花,这样,到死你也属于我,不属于沈默或白羽。”
“死并不可怕。”邹翎语气轻柔淡定,如同在哄骗疯子,“我只是想问你,沈凈,从你碰到我开始,你为何一直发抖?”
沈凈费了极大力气抱紧邹翎,手越抖越厉害,笑声都颤抖得越发异常了:“大抵是因为我想要你。”
邹翎在他心头摇头:“可我知道真正克制不住的拥抱是什么样的。你哥有生之年抱过我两次,那种渴望的拥抱就如凶猛的野兽,我根本不能呼吸。可你不一样,你的拥抱根本不是渴慕,像是极其厌恶触碰我,耗尽力气克制着不推开我一样,仿佛我身上遍布荆棘,扎痛了你的灵与肉。”
沈凈沈闷地笑起来:“是啊,很扎。”
“你的兄长沈默,天生被炉鼎吸引,沦为兽欲的驱策者。而你,温文尔雅沈凈,天生抵触、憎恶炉鼎,是吗?”
沈凈想要收紧与他的怀抱,但就如邹翎所说,他的本能在厌恶和抵触邹翎,心臟却想靠近他,于是只能这样抽风一样发着抖,想要抱紧,却又抱不紧。
“我再问你,你杀了我之后,你要如何?”
邹翎在他怀裏仰首,双眼的瞳色逐渐转变成赤色,他已开始催动魔血沸腾调动魔力,安魂铃未出,声音已开始成了蛊惑的魔音。
“你把掌门印留给陈帘,是不是想杀了我,再与我葬在一处?”
沈凈在他的声音裏中了蛊惑,低下头战栗地亲吻他额头:“这样多好?我先虐杀你,再陪你一起轮回。”
邹翎和心声都笑了起来,口头和心底齐声细语:“沈师兄……你真可怜。”
“您想知道他身上的异常,就是这样滑稽可悲的桥段了。”
陈帘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脸。
“我不知道他现在豁出去招惹邹翎是想干嘛,终归不是好事。可就像您拉不住邹翎一样,我也拉不住掌门师兄。知道他是个人偶时,我崩溃得想砸烂人世所有的神像,可我……现在想想,他是个人偶又怎么样呢,到底还是我的二师哥。”
就像无论邹翎是什么,魔也好妖也好,都是白归许唯一的道侣。
白羽又抬眼看天地浩大,眉目凛冽如青锋。
常人,非人,众妖,群魔。
四路英杰,八方宵小。
生于臟天污地,命运便不能无暇。
当真是可憎的天地。
“沈师兄,我的命烂透了,可我还是不想死,你也一样,休要疯癫挥剑。”
邹翎伸出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游蛇一般抚到他耳廓,魔音小鱼似地游进他耳朵裏,悦耳如梦。
“我给你两个不要杀我的理由。”
“第一,我来告诉你,我为何昨日为魔,今日为人,来日又为魔。”邹翎直视他,声音轻柔如一曲温柔的童谣,“看着我的眼睛,沈凈。”
沈凈便看着他的眼睛,邹翎眼裏有流星,碎光璀璨,有漩涡,矛盾螺旋。
邹翎眼裏还有他自己,此刻他被他无比认真地凝视。
沈凈陷入了这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裏,浑然没有察觉到冰棺上空慢慢幻化出了一把摇铃,摇铃缓缓旋转着扩大,大如项圈时,七个铃铛同时振响。
邹翎那双暗红温润的眼睛裏骤然蔓延鲜红的赤纹,那么妖异,惊心动魄地勾魂摄魄。
“因为我生来就一半是人,一半是魔。命运险恶,我一个小小杂种,承担不来,怎能怪罪是我的错呢?”
安魂铃振出的魔音传入沈凈耳中,邹翎轻柔地对他告别。
“现在,我要用魔的手段,抹去你关于我的记忆了。而这就是第二个不要杀我的理由——记忆篡改完毕后,你不会知道我是谁,你痴狂执迷爱着的将不再是邹翎,而是另一个触手可及的人。”
安魂铃赤红如野玫瑰,邹翎脸上蔓延开的赤黑灵纹如野荆棘。
“永别了,沈凈,欠你兄长的,我偿还给你,愿你来路光明,捍卫仙门,扶持太平。”
安魂铃声敲魂响,白羽身躯一震,猛然拔早归剑回头,什么也管不得了,九柄早归剑一起呼啸着朝铃声响起之地而去。
数裏一瞬,疾风扎进七窍裏,待看见邹翎的一瞬,七窍血流的流,泪堕的堕。
他看见邹翎伏在一口冰棺上,赤色的魔纹从他脖子往上蜿蜒,流淌进眼睛裏,赤红得消散不去。
他朝白羽轻笑,咳出的血往脖子裏流淌:“结束了,蠢大狗,带我走吧。”
白羽哽咽着猛的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裏。
“怕我为赎罪为沈凈死对么?”邹翎边咳边笑,“不至于,我不过舍了一条手臂。”
白羽怔怔地摩挲他原本还能动的右手,冰冷的手毫无反应。
“我动用了安魂铃,魔血沸腾到心头,右手不能再动弹了。”邹翎笑意盈盈,“很快,沸腾到脸上,到眼睛裏,我就完全堕魔了。白羽,我是个彻底的废人了,你还要跟我在一起么?”
白羽用白袖擦拭他唇角的血迹,泪水不住淌:“我带你走。”
他抱着邹翎不管不顾地往外飞,飞往可憎天地的任一可憎角落。
他们在空中飞,陈帘在地上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四溅,只怕人偶师兄一命呜呼。
他跑到禁地,一入眉目就结冰霜,哆哆嗦嗦跑到冰棺前,只见沈凈沈静地睡在其中。
“师兄,呜呜师兄……”
陈帘哭得好不伤心,热泪烫醒了沈凈。
他刚要说话,却发现沈凈目光变了,从前冰冷严肃,如今却是无限柔情。
“掌门师兄?你怎么了?”
沈凈在冰棺中抬起手,抚摸上陈帘的脸,指尖不抖,疯情不假,叫的不是连名带姓,唤的是亲密序齿:“小六。”
陈帘被劈了个外焦裏嫩,鸡皮疙瘩还没掉一地,忽然就被沈凈拽进了冰棺当中抱紧,以及一句发自肺腑的错位真情。
“小六,师兄喜爱你,以后别离开师兄半步。”
“…………”
后来陈帘花了数年,才放弃挣扎,死心塌地地接受现实——掌门师兄彻底忘记了辗转反侧三百零六年的邹翎,但是那份扭曲的窒息爱意并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他这个倒霉蛋身上。
他曾是丹羿宗的影子与帮凶,邹翎就用这样的手段来回敬,令他无可逃离地接纳沈凈的一切疯魔。
漫漫岁月,陈帘顶不住时便会顺嘴吼一句邹翎,他把邹翎之名念叨成了口头禅,而抱着他的沈凈听一次,忘一次,问一次。
“邹翎,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
俺:搬砖搬得昏天黑地!
归许:猛男落泪落得昏天黑地。
陈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接锅接得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