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看着魔纹蜿蜒到他的眉上,终究还是毫不留情的覆盖了他的整张脸。而后一瞬,荆棘般的魔纹全部消失,彻彻底底融入了邹翎的肌理——最终凝固为一针血红的心魔印,狰狞地划在他眉心。
他怀中原本僵硬的邹翎骤然变得柔软生动,眉眼微微一皱,即将作为一只彻底的魅魔苏醒。
此间剎那,不过是风过的一瞬间,于白羽却是天人永隔的地老天荒。
我完全可以舍弃一切豢养不离。即便他变成魅魔。
我可以为他营造取之不尽的欲海。
我可以为他献上用之不竭的渴爱。
世间种种,浩浩汤汤,我愿尽数偷来抢来,只要他不丢下我一人。
但不离……当初是怎么说的?
“半人半魔已足够耻辱,忍过了数百年的魔性作孽,方知为常人时何其可贵。既决定不了出生,那便主宰此身的终结,我不愿堕魔道茍活,愿走黄泉道。”
白羽身后的早归剑疯狂颤栗,他卑微地望着怀中魔的面容,看着他睫毛轻颤,缓慢地欲睁开眼睛。
“归许,以此身活着于我痛苦异常,成全我吧。”
白羽终是闭上了眼睛,在怀中魅魔睁开眼的瞬间,身后九柄早归剑伴着他的无边执念与绝望,决绝而飞起,自夜空中化为九道寒芒,疾驰降落,钉入怀中魔的九道死穴。
剎那间——永夜降临。
身处花草中的兰衡忽然听见了可怖的巨响,他猛然转身循声而去,直觉令心臟发慌。
他赶到了深夜裏的废墟,怔怔望着空地上九柄不住沁出血泪的早归剑。
他的师哥来时怀中有人,此时剩孤身一人。
他的师哥来时鬓发如鸦,此时余满目白发。
恍然不知何时春风起,只见回头又是繁花落。
人间年年太平,安如镜湖,纵有重物砸进湖中,也有的是大能抚平如皱涟漪。
安享清欢的世人闲暇便爱畅谈八卦消磨时间,或是谈起丹羿宗沈宗主和陈长老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歧恋,或是谈起逍遥宗年轻有为的六宗主的奇特恋狼癖,又或是谈起剑魂山的再次发扬光大,那位兰宗主昔年的艰难过往、今时的桃花不绝。
情爱八卦最称一壶香茗,世人畅谈了一圈奇人异事,末了重头戏结尾,往往谈到过去曾一剑平两界、后来一剑弃山海的白剑仙。
那白剑仙修为一骑绝尘,相貌英俊,满头白发如霜雪,为人却不高冷,亲和温雅,常眉眼含笑渡万生,鲜少有人见他出剑,只知他早已脱离了以剑为器的束缚,只需一片飞羽便可开山河。
他原是逍遥宗宗主,亦是剑魂山长老,三百年来兢兢业业,声望极盛,本来被万人推举为仙门之首,却在某一日留下玉印与道别书,就此消失于人间。
世人不知他何处去,只知世道甚静好。隐约有老去的修士记得白剑仙曾有道侣,美得不可方物,但也不知何时起,那美人消失如晨曦后的雾,再见不着,触不到。
世人畅谈罢了,茶凉人走,路上与平平无奇的普通修士擦肩而过,并不知这背道而驰的灰衣人便是传说中的白剑仙。
白羽自己其实也不在意要往何处去,只是想避开不必要的新枷锁。
他变幻模样游走人世间,四海皆可为家,孤身一人,便是天涯与海角也不算远,时间成了最无用的朋友。
岁月催人念旧,他走过邹翎从前走过的地方,认识邹翎认识的人或妖,静静感受那人落过的步伐。
他在妖族中生活过七十年,深山中的黑熊妖霍谑在邹翎不在后的第一百年故去,无疾而终,只是妖龄大了。
他靠蛮力闯入过妖族的千山暮雪桃花源,见到了金翅大鹏妖满阙,叩首问邹翎的往昔,只为多知道一点有关邹翎的痕迹。满阙淡漠地草草讲过,临别时骤然比试武力,逼迫他出了剑,眼神奇怪地望着早归剑。
他还踏遍山川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狐丘,远远望着狐丘裏的六只红狐。最衰弱的红狐只有一只耳朵,看起来灵智有损,常和小孩子一样欢快地蹦跳。另五只红狐守护着她,唤她一声娘亲,她便有一声开怀的笑。
他甚至还去了几趟魔族,去怀瑾生前的地方转悠几圈,回望曾与邹翎在魔族停留过一夜的难忘岁月,然后揍几顿魔王笑千秋解解气。
三百年悠悠如流水,邹翎过往的温柔淡雅、顽劣可爱时常跃动在他脑海中,远去的一颦一笑与骄阳一般灼灼,灼得心花不灭,长情不绝。
自邹翎由他亲手杀死,他的修为便停滞不再前。曾经距离大乘期一步之遥,明明只需要再受一次天雷,再逆生一次剑骨,再造一把早归剑,便能踏入天人之境。
漫漫三百年过去,他似乎失去了挨天雷的勇气。
或许挨天雷不疼,是再造剑骨疼。
他想大抵会疼疯吧,再造一把早归剑的话。
每一柄早归剑,每一块剑骨都牢牢记得杀死不离的剧痛,痛感深刻凛冽如昨日失所爱,延绵尖锐的酷刑。
当真是世上最严酷的惩罚,最可怖的酷刑。
邹翎有千般好的,几处恶劣,他都妥善牢记在心海。他想过去追寻那人的来世,却因当初他一句前生与今世如天与地,选择放手不寻。还想过余生无趣不如早去碧落黄泉,也因他一句独活是为惩戒,甘愿忍受茕茕独行。
世人多求长生,他求长缘,求来世与今生所爱两两相望,由不相识,到长相思,再到长相守。
最好不分离。
最好许早归。
这日他再入妖族,漫无边际流浪览风光,芬芳山路间忽然走来一对极其养眼的伴侣,高大的着一身绣小草的漂亮黑衣,略纤细的着一身绣黑蛟的精致青衣,二妖情态亲昵,眉来眼去,怎一个腻腻歪歪了得。
白羽见人成双成对便羡慕,酸楚地多望了几眼,那青衣妖察觉到回望过来,明亮清澈的眼睛盯了他片刻,忽然一歪头,拉着黑大个的手蹦跶而来。
青衣妖右手还牵着伴侣,直接用左手拉起黑衣妖的右手,两只大小悬殊的手合成一个奇妙的抱拳礼,随即笑问:“兄臺,你是不是有九把本命剑啊?”
白羽未料到这妖修为如此之深,但见问也坦荡:“兄臺好眼力,确是九柄。”
青衣妖眼睛亮晶晶:“真是神奇,我见过许多大能的本命剑都有剑灵,但还没见过像兄臺这样的剑灵。”
白羽有些怔忡:“我的剑有剑灵?”
他久违地纳罕起来,一者数百年来他一直把早归剑收在骨中,只知痛不欲生,不知别的。二者,早归是他的骨骼所化,非外来器物,他自己的骨骼怎么催生剑灵呢?
“有啊,而且好像不止一个的样子?”青衣妖瞇了眼,定神凝视他片刻,眼睛愈发亮了,“哇!不对,你只有一个剑灵,但却是分为九份各自栖居在九把剑中,正好三魂六魄,一剑栖一份,真是神奇!”
白羽先是疑惑,再是茫然,心陷迷惘,魂飞天外,不知天地为何物。
“兄臺?你还好吗兄臺?哈哈哈高兴到泪奔啦?”
不顾青衣妖的笑问,他猛然后退深鞠躬,随后转身飞奔,奔向狂喜悲怆的归途,奔向彻悟愚昧的迎候。
逍遥宗过去曾有一座九层高塔,是怀瑾倾力所建,其中一层收满了仙门的束法典籍,邹翎曾一把火烧毁了高塔以示本宗与怀瑾断义,但塔中物被他妥善藏在逍遥宗地下,不为利用,只是怀念。
白羽继任宗主后用玉印打开了地下室,默默阅览了全部典籍打发时间。托那一万三千本典籍的浸润,他知道如何让剑灵化形。
他不眠不休地寻找灵流浓厚的地方,经十天确定地点在妖族中的一片海域。
他目不交睫地在海岸上用灵血为媒画阵,经三天三夜画完了最后繁覆的一笔。
他单膝跪在阵中,以自己为阵眼,开始召唤早归剑。
九柄早归剑缓缓接连现世,有一剑出,白羽便有一声不离,待到九剑齐聚,他已满脸泪痕。
他用尽所有修为灌註入阵,狂风骤起卷满肩白发,天地失色,天边惊雷和海潮同步滚滚而来。
九柄早归剑齐声龙吟,呼啸着全部合并,剑身全部化为碎片,白羽逆风仰首,眼睛裏淌出血珠,一眨不眨地看着阵中。
大浪卷起拍岸边石,溅起千点浪花——千点浪花骤然定格在空中,借一束阳光折射出千簇极光。
极光中踏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羽忘了呼吸,睁着酸胀到要爆炸的眼睛望着,那人沐着新生的阳光如一片羽毛般在空中悬浮,眉心没有心魔印,通身无一丝魔气,浓密的睫毛一颤,睁开了如同黑曜石的眼眸。
他略带茫然地看了天与海,视线落到白羽身上时,眼裏含笑也泛了红。
“好久不见啊。”
白羽眼泪夺眶而出,阵法消失,他张开手等待他从空中落下来,不过一剎那,消散了三百年的爱人回到了他怀中。
“白发三千丈,但你还是这么好看。”邹翎窝在他怀裏,含着鼻音轻快地笑起来,“归许,大狗,主人,你希望我怎么叫你好啊?”
白羽哭得简直要噎住,紧紧抱着他闷吼:“已覆婚了,当然是叫夫君!!”
这是他的“剑灵”。
是他的爱侣。
是早归。
是不离。
你终于早早归来。
我们终于可以不必分离。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千裏送行,万裏相会,正文到这裏就结束啦!撒花!
搓搓手康康接下来搓哪个番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