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奶奶家住的日子,
和谐的像是做梦。
小西还不太会说中文,也听不大懂,可她一直都腼腆地笑着,
奶奶还说,
看见小西就想起了凌灵,还问陈雨轩,凌灵怎么样了?怎么也不见来家裏玩?
奶奶并不知道凌灵就是061,家裏人都默契的没有告诉她。
日子过得很快,
眨眼就是过年,年夜饭桌上,
爷爷又是一贯的要大家都干一杯,陈雨轩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喝得全身泛红的061。
061留给她的那封信标註的是6月9日,
那是陈歆沫第一次启动起来,
张开眼睛看她的日子,一直被她当做陈歆沫的生日。
061是故意选了那天?还是凑巧?
她又是怎么知道那天是陈歆沫的生日的?
想来想去,
大约是陈歆沫告诉她的,
她们那时的关系是真的好,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
就那么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可这世界,从来都没有如果。
大年初一吃了午饭,
陈雨轩想起凌灵,
心裏说不出的感觉,
干脆带着陈歆沫去探望梁亦青。
医院已经空了大半,
病人大多被接回家过年了,
只剩少部分病情严重不方便接回家的,还有压根就没人接的。
梁亦青属于后者。
陈雨轩去时,意外地看到了赵妍的母亲。
今天是阴天,
外面冷,医院值班医护人员比平时也少,就没让他们出楼,只能在大厅和各自病房活动。
梁亦青哪儿也没去,抱着她那又用透明胶缠厚了两圈的信靠坐床头,神情呆滞地低头盯着被子。
老太太道:“妍妍这些日子在裏面,过得不太好,人瘦了一大圈,精气神都没了,我跟她说话,她也有气无力的,问什么都木讷地跟听不懂似的。
我知道她是惦记着自己亏欠你。
我寻思着,初六就能探监了,不然……你去瞧瞧她?你去了,劝劝她,兴许她就好了。”
陈雨轩诧异地看了眼老太太,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竟然让一个自顾不暇的精神病患者去探监
她怎么不想想,梁亦青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虽说是咎由自取,可赵妍绝对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尤其061的死对梁亦青的打击这么大,怎么可能会想见那个间接害死061的凶手?
果然,老太太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梁亦青都没有任何反应。
老太太嘆了口气,一转头,正看到陈雨轩站在病房门口。
陈雨轩原本想调头就走的,却不想老太太竟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陈雨轩迟疑了下,还是和陈歆沫走了过去。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她,感嘆道:“有些日子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可得好好顾着身子。”
陈雨轩倒不觉得自己瘦,这些日子住在奶奶家,每天都被一家子监督着,尤其是陈歆沫盯她盯得最紧,少吃一口都不行,她已经比之前胖回来不少了。
相比她,倒是梁亦青瘦了好几圈,明明精神类药物大都含有激素,吃过的人多少都会发胖,她却瘦得都快脱了像,再也没来原本的娇俏灵动。
陈雨轩看了梁亦青一眼,对老太太客气了一句:“我不要紧,只是工作比较忙。”
这话一出,原本呆滞没反应的梁亦青突然抬起头,乌溜溜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她,瞬间点亮了满天灿星!
“你来了!”
陈雨轩只看来过梁亦青那么一次,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对她的热情有些诧异。
梁亦青何止是热情,她上手一把就拽住了陈雨轩。
“主人呢?她是不是来了?是不是在外面?”
说着梁亦青就下了地,鞋都不穿,抱着那信就要往外跑。
陈雨轩措不及防,伸手拉没拉住她,还是陈歆沫动作快,一个探臂就揽住了她,任她扒着她的胳膊怎么弹踢都过不去。
“主人!我在这儿!主人!”
梁亦青大喊大叫着,露出病号服的手腕瘦骨嶙峋,骨节格外的凸出。
有那么一瞬间,陈雨轩竟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不是因为那皮包骨,而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希望的绝望。
梁亦青瘦弱的身形像只没长开的小鸡子,被陈歆沫揽着腋下,两脚几乎悬了空,发疯地喊了不知多少声主人,连护士都给招了过来,她却蓦地回过头,灰败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主人没来吗?你没找主人吗?你没告诉主人我在等她?没告诉她我一直在等,一直一直在等?主人为什么不来找我?主人是不是恨死我了?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了?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
陈雨轩动了动唇,看着梁亦青这样,虽生出了一丝怜悯,可实在少的可怜,她忘不了梁亦青绑架陈歆沫,忘不了陈歆沫颠沛流离的苦,更忘不了失去陈歆沫的这大半年自己都生不如死。
她能平静地站在这裏,还能偶尔过来探望梁亦青,不是看在和梁亦青的往日情分,不过是想起061,想起她以身救主的壮烈,再想想那年除夕夜醉酒,她明明看出了061的不对劲,却因为猜忌她的身份没有多问,如果她问了,061坦诚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061已经死了,你现在在这儿装疯卖傻有什么意义?”
陈歆沫突然开了口。
梁亦青猛地僵了下,像是刚发现陈歆沫似的,颤巍巍抬起头,神情呆滞地看着陈歆沫。
“你……你是……谁?”
“我是陈歆沫。”
“陈……歆沫……”
梁亦青突然抱住头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陈歆沫……陈……陈歆沫……”
梁亦青不停喃喃着,突然拽住了陈歆沫的裤脚,仰起的小脸挂着扭曲的笑。
“你见过我家主人吗?你和我主人是朋友对不对?我想起来,我都想起来了,你是陈雨轩的主人,对不对?”
梁亦青吃吃笑着,坐不稳似的,拽着她的裤脚摇来晃去。
陈歆沫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
梁亦青自说自话道:“我们做ai的,要忠于主人,哪怕主人不要我们了,我们也得在原地等着,一直等着,等到没电了,生銹了,也得永远等着。”
梁亦青拽着陈歆沫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跪爬上病床,伸手就去捅电插头!
陈雨轩一惊,赶紧把她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
梁亦青歪着头呆滞地傻笑着,“充电,我得充电,不然就等不到主人了。”
护士熟练地上前按住她,解释道:“放心吧,这边的插头都没电。”
老太太揪心地看着,忍不住问道:“她怎么瘦成这样?上次来还没这么瘦。”
护士也挺委屈。
“我们每顿饭都按时给她吃,怕她不吃,还看着她,可她总当自己是机器人,不吃饭非要充电,这还是路医生的治疗起了作用,她饿极了多少还会吃一些,之前可是吃一次吐一次。”
梁亦青叫嚷着非要充电,哭喊着自己快没电了等不到主人了,一时间闹得兵荒马乱。
她挣扎的实在太厉害,整个床板都被震的砰砰乱响,匆匆赶来的主治医师连同几个护士死按着她,实在按不住了,干脆给她打了镇定|剂,她这才慢慢软了下去。
医生抹了把额头热汗,看了眼围观却帮不上忙的她们,又看了眼护士。
护士心领神会道:“你们谁跟她妈联系一下,她已经欠了半个月的住院费了,再这么下去,只能断治疗了。”
护士的话让陈雨轩有些诧异,顾涛给梁亦青留了那么多遗产,怎么会没钱?
难道是梁亦青的母亲拿走了钱?
陈雨轩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任何人,再说这事本身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打算插手。
从医院出来,老太太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到底也没说,只冲她点了下头,算是告别,上了儿子的车。
陈雨轩坐上副驾驶,先给罗金打了个电话。
顾涛是罗金第一个成功告进监狱的罪犯,他对他本身就比较关註,加上顾涛的女儿梁亦青又设限绑架她,罗金就更上心了,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一如陈雨轩所料,罗金的确知道的挺清楚。
“梁亦青犯病住院后,她妈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的钱就都到了她妈手裏,年前还买了个流水线ai,以她家的经济能力,根本买不起,肯定是动了梁亦青的钱。”
花着生病女儿的钱,却不按时给女儿交治疗费,甚至电话都不接,过年更是不来探望,这算什么母亲?
陈雨轩蹙眉听着,罗金也挺愤怒。
“这事我还真跟她妈交涉过,可没卵用,她妈油盐不进,梁亦青又生活不能自理,就是告到法院也没辙,除非梁亦青能自己好了。”
挂了电话,陈雨轩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心情有些沈重。
梁亦青疯了,她却没疯,并不是她比梁亦青少了多少懊悔,只不过是因为061已经炸得四分五裂,再无回天之力,而她的小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还能存着那么一点些微的希望。
老太太说梁亦青喜欢赵妍,她曾经也这么以为,现在看来,却也未必。
人类总是容易忽略那些唾手可得的,越是被谁捧在掌心,越是觉得理所当然,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连喜欢谁都搞不清楚,等到无法挽回才悲痛懊悔。
可这时候还有什么用?迟了就是迟了,就是再怎么疯了傻了恨不得把心剜出来捧到那人面前,那人也看不见了,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幸好,幸好她的小桃回来了。
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变成梁亦青这样,在自责、思念以及无尽的悔恨中发疯。
幸好,幸好。
陈雨轩看着认真开车的陈歆沫,歪头枕在了她的肩上。
“谢谢你,小桃。”
“嗯?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还好好活着。”
陈歆沫垂眸看了眼紧靠着自己的主人,主人的长睫沾着泪珠,晶莹的一如晨起的朝露,随着车轮滚动微微轻颤着,震动着一点碎芒。
——主人原来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听奶奶说,她很多年都没哭过了,怎么在她面前动不动就掉眼泪?
“你真的……想谢我?”
“嗯。”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
陈雨轩靠着陈歆沫,长睫合着,一动也没动,只又“嗯”了一声。
陈歆沫开了半自动驾驶,扶着方向盘看着陈雨轩。
“你都不问问我哪三件事就答应?”
“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那如果让你解除和我的主仆关系呢?”
放松靠着她的温白脸庞明显僵了下,陈雨轩张开眼,没动,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甚至都没有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你是认真的?”
陈歆沫莫名电流短路了瞬间,很不舒服。
“当然是开玩笑的,哪有ai舍得离开主人?”
——这是玩笑,却也不是玩笑。
她明明在千裏之外,却被系统操控跋山涉水地回来,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非常不好,她也形容不出到底怎么不好,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像是被强硬地绑在电椅上高压电击,全身持续性短路却又无法关机的痛苦。
可奇怪的是,她从未想过解除主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