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全国各地的专家们新研究出的治疗方法,但李优孟知道,哪一次都没有奏效。专家们还在研究,这让李优孟稍稍有些感动。
其实很想告诉他们,不必研究了,每天患上绝癥的人那么多,就当她也是其中一个就好了。人总是要死的,何况她是一个本来就不应该活在这裏的人。可是想想,这是他们的工作,研究出来治疗方法,遇见下一个同样病癥的人,就可以救人一命。所以就随他们去吧。
可是真的是很痛苦的呀。虽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替她承受着来自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的蚀骨之痛。苏轻暖,你死去时,也有这么痛苦吗?
苏轻暖,你死去时,也是一个人吗?那么,绝望吧?很想哭吧?
半夜裏撑着被自己的呕吐物污浊的水池,卫生间昏惨惨的灯照得镜中人面目狰狞,李优孟突然很想哭。
她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父亲曾经这样说过。
她也深知,自己是一个感情分明的人。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该妄想占有。甚至不该靠近,不该产生不该有的眷恋。
可是为什么,突然痛恨起来,痛恨自己为什么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解释说,我不是苏轻暖,我不是你的苏轻暖,我不是你们的苏轻暖。
假如她没有解释过,假如所有人都还当她是苏轻暖,那么,是不是,现在就不用一个人了?是不是顾若就会陪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一直都嫌他不信。现在他终于信了,还难过什么。
李优孟一直不肯主动打电话给顾若,因为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我是深爱着一个人的,此生绝不会与别人有瓜葛。早已自己断了自己脆弱的退路。
直到有一天终于手抖拨出去号码,听筒裏却传来挂断的声音。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突然感觉心寒。
其实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想起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会觉得安心,譬如从前每天在他家裏看书时他轻轻问的一句“留下来吃饭么”,譬如自己每次陷入困境时他及时出现问的一句“还好么”,譬如她跟诺诺玩闹时他佯怒着说的一声“诺诺别闹”……所以现在,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或许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也就不会那么痛了。
他消失不见。无非是因为那一纸死亡书,让他认识到,她果然不是苏轻暖。
于是,他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宋齐也不在?那个口口声声要永远陪在她身边的人。
李优孟又剧烈地呕了起来,把眼泪悄无声息地淹在其中。第二天父母起来时,她又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昨晚好些了么?
好些了。
那天偶然间听到母亲与人通电话,电话裏说起什么“孩子”“离婚”“打官司”之类的字眼,还以为是她又在跟苏父闹离婚,于是上前想要做个好人劝说一番。毕竟她一走,父母就只剩彼此了,要是再分开,岂不是半生无依无靠。
可是还没开口,母亲就惊了一跳扔开电话,问说:“小暖,你、你都听到了?”
“嗯。为什么要……”
“小暖,你别怪妈妈,妈妈实在是心疼你啊!放心,你什么都不用做,爸爸妈妈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并且已经递交了诉讼书,一定能起诉他婚姻诈骗,也一定能把诺诺的抚养权夺回来,你不用管这些,到时候只要出庭去证明一下就好……”
李优孟楞了楞:“所以您并没有要跟父亲离婚?”
母亲也楞了楞,突然蒙上泪眼:“爸爸妈妈再也不会不顾你的感受,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了……我们一家人,要好好的……”
李优孟打断:“您还是要把诺诺从他身边夺走?”
“是啊,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可是,没有了诺诺,顾若会很难过的。”李优孟有些悲伤地说,“而且,我活不久的,把诺诺接过来,也是没有办法抚养她长大的。”
“小暖你别这样说,你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母亲捂着嘴巴哽咽,哽咽一阵又觉得不该在女儿面前这样脆弱,于是强吞下泪水,又说,“诺诺也是我们的外孙女啊,我们,也很想她……”
“可是,还是不可以。”李优孟一个劲摇头,“诺诺她还小,您不知道,她有多依赖她的父亲。就这样生生把他们分开,她也是会伤心的。我不想她有哪怕一点伤心。你们……你们或许可以等她长大一些,再接她过来,到时候,再给她讲起,她的母亲……”
“小暖……”
“母亲您听我的,我现在病着,叫她看见我的痛苦,总归不好。再等等,再等等好吗?”
“小暖……你叫妈妈……你叫妈妈怎么办才好呢……”母亲嘆息几声,终于没可奈何地答应了她。眼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又簌簌落下泪来。
小暖,妈妈的心头肉,你怎么,命途这样坎坷。当初十月怀胎时,想着我的孩子会从这样小小的一团长得那样高大,会从依偎在我怀裏的孩童长成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人,会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少女,会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会嫁给一个待你很好的人,会幸福美满,会一辈子腻着我像个孩子一样喊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