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都经过,每一次,都那么刻骨铭心。
如此,该没有遗憾了吧。可是为什么想起来,却觉得满心遗憾?果然人都是贪生的,生有千般眷恋万般美好,哪一点都值得人在黄泉路上回眸留恋。
窗外又到了盛夏,莺莺燕燕。突然想起了《牡丹亭》裏的戏文——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愿君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三生石上缘,非因梦幻,一枕华胥,两下遽然……
有时候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梦醒来还是原来那个世界,风轻云淡,什么痕迹都不曾有。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如此浓烈的一番爱恨,只是一场梦的话,有点太可惜。
真是清淡且浓烈的两世人生啊。说不上轰轰烈烈,但足以刻骨铭心。
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又睡了多久,多少时间是痛的,多少时间是不痛的。日子开始过得浑浑噩噩。
终于有一天精神好一些,李优孟请父母推着自己去藏有龙尘伊遗骨的博物馆去看看。是时候道个别了。
在龙尘伊的玻璃橱前驻足一整天,与他面对面仿佛凝望。家人便陪她一整天。直到快到闭馆时间,才嘆一口气,转开目光去看了看四周。
意外地看到了角落裏展出的一封帛信,远远看去,信上好像是高昌古国的文字。李优孟推着轮椅朝那封信走去。
信是出土物,上面的墨迹几乎已经磨灭殆尽。原物的下方有几张照片,照片上覆原了一些可见的文字,断断续续只言片语。
然而信的开头两字,却清晰得几乎深刻,两个迭字——孟孟。
孟孟……是在唤她么?这信,是写给她李优孟的么?
一阵心惊,随后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急切。这是龙尘伊的字迹,是龙尘伊写给李优孟的信。
意识到这一点后,眼睛几乎花白,晕眩得什么都看不清,只剩了霓虹般氤氲开的光晕。深呼吸冷静了好一阵,视线才能重新聚焦。她迫不及待往下读去——孟孟,容吾自私,作此决定。今日一战在即,男儿家国有信。此战必死,胜败在心。愿吾一己性命,能换家国安定、父母太平。将死之心,唯念及汝。龙尘伊此生,除汝之外,皆为权宜。此生相负,自知孽深,愿来生一心一意,不离不弃,偿汝今世情深。容吾自私,擅定来生。务必携鹰眼于身,待到战胜之日,天崩地裂之时,便是汝与吾……
后面的字还没来得及辨认,便觉得脚下地动山摇,展厅裏灯光扑朔几下,尽数熄灭。苏父苏母大惊之下,急忙推了她夺门而出,躲避到室外空旷地带。于是她没有看到帛信后方的玻璃橱中,展出的那只,与她一模一样的小锦盒。
地震。突如其来的地震,虽然强度不大,但持续了不短时间。博物馆附近没有建筑倒塌现象,只是空气裏扬起的灰尘呛得李优孟呼吸道不适,撕心裂肺咳了好一阵,险些窒息。父母本想带她离开,她却一个箭步自轮椅上跨下去,执意向博物馆方向跑回去。那封信还未读完。
不料才跑出去两步,就发觉双腿如灌铅一般,寸步难行。回头想向父母求助,一抬眼却看到满世界猩红。然后眼前骤然一黑,耳畔仿佛死神狂吼一声,她便失去了知觉。
抢救过程中醒过来一次。后来就一直昏睡。
再次重获意识,是朦朦胧胧的听觉。感觉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不是说,是念……是在念故事么?好像不是……时不时有书本翻页声,又有念书人一字半句的评点。
好像是白花花的声音。
她在念什么?为什么每隔几个字,就能听到一个“顾若”……
李优孟艰难地睁开眼,想问她一句在念什么,却发现嘴巴上罩着东西,不能说话。于是想伸手去拿她怀裏那厚厚一摞信来看,又发现手脚不受控制,动弹不得。
如此无力。
“苏苏?苏苏你醒了!”白花花惊喜地大叫,“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我去叫叔叔阿姨,他们守了你好几天,才刚去隔壁休息……”
白花花起身时,刚好把一摞信和一只本子放在了她床沿。于是李优孟强撑起力气,拿在手裏,艰难地翻看。
本子是苏轻暖的日记本,信都是写给顾若的情书。看上面的日期,是她的整个中学时代。李优孟放下信,先翻看日记本。
本子裏记的,大多也是顾若。有什么办法呢,顾若出现得那样早,从她刚开始写日记就走进了她的生活。今天见过他、今天又见过他、今天看他打球、今天音乐节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礼服……
匆匆翻过半本时,突然看到了一篇不一样的内容——姚遥杀人了。
——姚遥失手杀死了她的继父,他是一个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