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若看她半天,从一旁书架最裏侧取出一本书册,翻开夹了竹制书签的那一页,摆在书桌上。淡黄色的书页上,印着一幅人像画。画中男子执一顶月白色竹伞,着一袭水蓝色深衣,衣上淡染清荷,白色花瓣莹洁如玉。伞下一张动人面容,棱角深刻,眉宇间淡淡透出倔强执着的温和,和云淡风轻的英气。年轻而稳重,骄傲又谦和。
那是龙尘伊。初见时的龙尘伊。十七岁。
若说现在的顾若与画上之人有八分相似,那之前照片上的少年顾若倒与画中人是十分十神似了。仿佛同一个人。
李优孟颤抖着指尖去摩挲那画,沿着边角,沿着面孔,从发际抚到脸庞,从眉眼抚到薄唇。眼中突然就氤氲了,努力想要看清楚,却如隔了薄雾轻纱,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你……”顾若当然看到了她眼中波动的异样,不禁紧张起来,沈沈的声音问说,“这幅画,是让你想起了什么吗?”
“是。”李优孟点点头。
“想起了什么?”顾若几乎是屏息在问了。
“想起了画中的光景,想起了作画的时光。”
“……什么?”顾若努力去理解了一下这句话。但还是没能理解。“想起了什么?”他重覆了一遍。
李优孟抬起头来,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于是指着画说:“你相信吗?这幅画,是我作的。”
顾若眨一下眼睛,又眨一下,指了指画上落款,淡定问道:“‘贞宣二年,陈吴轩作’,这个怎么解释?”
李优孟凑过去看了看,画面左下角果然有一行小字。怪丑的,摆在那裏破坏整体美感。陈吴轩是李庸朝中一名出色的画师,李优孟知道并且见过,并不喜欢他的画作,风格很不大气。“这个是他欺世盗名,得到画以后私自加上去的落款。”李优孟几乎是用肯定的语气说。“或者是后人的附会。”
“哦?”顾若挑眉,觉得有趣,“你凭什么这么说呢?有什么证据说明这画不是出自陈吴轩之手?”
“因为它是我亲手画的呀,我认得。”李优孟指一指画上浅草丛中乱麻一般扭曲的一团墨色,说,“你看,这裏有我的名字,跟作画的笔墨颜色无差。而陈吴轩的字迹墨色显然要深一些。”
“……”顾若很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李优孟指着的那团乌漆墨黑的……“字”。如果她不说那是“字”,顾若还真当那是一团画得惟妙惟肖的杂草。观察半天后,他问说:“你确定……这……是‘字’?是‘苏’字?不对不对,是‘暖’,是‘暖’字,对不对?”
李优孟好脾气道:“是‘优孟’。”
“幽梦?一帘幽梦?”顾若蹙眉道,“笔名?还是别号?”
“不是,不是‘幽梦’,是‘优孟’,‘优孟衣冠’的‘优孟’。我的真名叫做‘李优孟’,‘桃李增荣’的‘李’,‘优孟衣冠’的‘优孟’。”李优孟顿一顿,“您这么博学,想必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对,没错,我就是李朝末年废太子李蘅之女,李优孟。”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来自一千年前的李优孟。这幅画是我作的。”
“胡言乱语。”顾若打量她半天,嗤笑着吐出这四个字。显然还是不信。“你告诉我,这一团墨球哪裏像‘优孟’两个字了?还是说李优孟的字本来就这样丑?”
“嗯……不是的,其实我的字还不错。只不过,这幅画是我蒙着眼睛画的,所以落款写得有些潦草。”
“蒙着眼睛?”顾若扬声轻笑,“真是越说越离谱,蒙着眼睛作画,画倒是端端正正,连细节都准确无误生动精致,可见是何等功力。可是两个简单的字却写得像一团肉虫?这话说给你听你信吗?”
“是真的。”李优孟耐心解释,不急不躁,“我是特意学过盲画的,却未学过盲书。所以名字写的不像样子。”
顾若没说话,探手过来试了试她的额头。
李优孟退一步躲开:“还是不信是吧?这样,改日我盲画一幅给你看好了。”
顾若直起身子,瞧一眼墻上挂钟:“难怪梦话连篇,宵禁时间到了。”
李优孟猛然发现时间已经是十点四十五分了,于是拔腿就跑。招呼也没打。
她离开以后,顾若又将手裏的书翻开至那一页,端详起那早已熟悉无比的画像。正是因为这幅画,他大学时才会选择“龙庭之乱”作为研究课题。也正是这幅画,成就了他现如今的锦绣功名。二十二岁一篇论文轰动学术界,二十五岁便因杰出的成绩被这所名校聘为教授。
可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真的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