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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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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二

太守府的酒前后也就只温了一巡。

北人此次吃了大亏,势必不肯善罢甘休,一两日之内只怕还有动作。何诰在筵席撤后又着人来请过一次,道昭王与副帅李将军等人就在府内安置,问“吴先生可愿往一见”,却仍被谢竟以“睡下了”婉拒。

方才陌上匆匆一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陆令从并未看到谢竟,故此刻他也无心再去周旋——三年都已来过,日后横竖免不了一见,又何必急这一时。

更何况,要是他去了,昭王亲卫直接黑压压拜倒一片,再把何老大人吓着,那就不好了。

鼓声在五更未到时骤然响起,划破长夜惊落繁星满天。虽说没料到这些戎狄会这么快就上门讨打,但昭王毕竟是三巡酒后仍百步穿杨的海量,早在探子传回敌情时便提枪上马,引虎师儿郎出城迎战去了。

一炷香后,未及束发的谢竟匆匆登上瞭臺时,不得不感嘆,无愧三年枕戈待旦,果真熬人。

须知昔年昭王府内,“起床”是天字第一号的头等难事。孩子们年幼嗜睡倒也罢了,他们两个夜裏贪欢久了醒时日上三竿,亦非罕事。

何诰已在臺上观望多时,此刻回身向谢竟道:“先遣便是漠北王帐下良将,我瞧着来者不善,恐还有援兵——殿下昨儿到底斩了哪一个,引得蛮子这样来寻仇?”

谢竟前夜回太守府后,专程去清点了新入库的战利品,此刻略一沈吟,道:“鞍辔、甲胄都是上等,战马却精壮不足。且那刀刃口未开透——杀人不够多。应是漠北王的兄弟,平日裏不怎么提刀的,看雍州好欺负想来捞一笔,不想正撞在昭王枪尖上。”

也没有兵书上会讲这些漠北王廷底细,谢竟全是流落市井时从南北商队的闲谈裏听来的。

何诰思索一时,忧道:“当面叫阵、城下交锋,殿下自然无惧,可倘若被蛮人引入大漠,只怕要胶着起来。”

谢竟定睛远观城下阵势,良久才近乎自语道:“他不会。”

何诰在旁疑道:“你怎晓得?”

谢竟一楞,自知失言,向何诰解释:“大人请看,阵裏亲卫是精锐不假,但毕竟只千余人,敌众我寡再拖延下去,乃是大忌。可是城外尚驻有虎师三万,却迟迟不见踪影。”

何诰蹙眉:“你是说......北方?”

谢竟道:“虎师最擅夜行,不见人便不闻声。殿下只怕早已传了令给余部,北方布阵,断敌先锋退路与援军来路,两面兼顾,前后伏围。”

何诰颔首,但仍忧色不退,心中隐隐不安。

拂晓时分起了风,本该大亮的天光却是灰蒙蒙一片。塞北之风本毫无规律可寻,更难觅踪迹,此时携大漠黄沙压城,带粗粝砂石扑面而来,割得人生疼。一瞬间寰宇吹彻,不辨昏昼,耳畔犹如狼嚎鬼哭。

何诰急向谢竟道:“这风不对!”

谢竟双眉深锁:“蛮人等的便是此时。塞上开阔,夜间天象可测,他们只怕早算好了这场风。”

瞭臺远望,遥遥已能看到漠上兵马披黄尘而来。城下却是难状全貌,虎师虽勇,毕竟对地形不熟悉,若是沙尘一到便只能退守,敌寇正好趁此时突围与援军会合,倘再深入,情势大率不妙。

何诰急言“不可退”,但是一时间难将信传下城去,眼见着虎师兵分三路,在风沙与敌骑逼压下向两翼退开,而中路由昭王亲率,直面敌将援军,黄沙蒙昧中只怕一时半刻难脱身。

谢竟面色沈沈,忽眸光一闪,疾步奔上城楼,向左右令道:“取画角!”

片刻后,雍州城头角声凌霄而起,霎时震裂黄云千丈,天地色变。

一声促,左翼长舒,绞!

二声一长一促,右翼包抄,卷!

三声长,中路直下,斩!

城下阵前,陆令从闻声惊回首,尘沙裏破空一眼直望向城头。

只须臾,他引马横枪纵身迎入狂风,喝道:

“从令!”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急,埃土将散时虎师左右两翼终于接起,拦腰断了敌军前路,瓮中之鳖自不必提,后来者见趁势突入无望,不得已也调转方向且战且退。

瞭臺上何诰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不禁眼神沈了沈,朝熹微晨光裏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望去。

虎师何以纵横四野难寻敌手?主帅事事当先是其一,军纪极尽严明是其次,再次便是——三万人马攻守进退,俱凭角声号令。长声促声不一,来回组合,据传足有九九八十一种,乃昭王所创,世无其二。倘非同虎师交战过百千回,只怕半分摸不透。

这等军机要密,恐不是坊间巷裏能听得到的罢。

虎师收兵,陆令从当先纵马,几乎以冲锋之迅疾奔回城下。驻守城门的将士被这阵势唬住了,以为昭王殿下方才那一仗不够尽兴,还要再拿他们练练手。

何诰与谢竟还至太守府中,管家来报说昭王有令,命何大人与——指名道姓——“方才城上吹角者”,立刻往正厅议事,不得耽搁。

谢竟推却道:“粗服乱头,恐辱了殿下视听。”

何诰捋髭,一面想着“看你小子这回哪裏躲”,一面道:“无妨,殿下素性不拘小节,想来不会怪罪。”

谢竟无法,情知事已至此再难推辞,只好应下。

一路随着何诰绕过偏院行经穿堂,踏上游廊遥看,早已长身负手立于厅当中的,正是昭王陆令从。

闻得脚步声,他侧了侧身,回首向厅外望去。

那一剎谢竟避无可避,陆令从的回眸惊雷轰顶般直撞进了他眼底。

三年前长诀于神龙殿外公车门下,瓢泼大雨混杂着血水泥泞了面目,谢竟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陆令从最后一眼。

幸今日见故人眉目如旧,瞧不出岁月催磨——额角却添新伤了。

何诰进正厅见礼,随即让出跟在他身后的人:“殿下,这位便是......”

几乎通宵未眠、又刚从风沙裏抽身的陆令从略显憔悴,回过身来,彼此相对,一时默然。

饶是早在脑海裏推演了千万遍重逢,但当人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时,言语总嫌多余。

可谢竟却垂了眸,毫无负担地屈膝下拜,稽首礼道:

“草民斗胆,请昭王殿下降罪。”

随侍陆令从的是他的亲信李岐等人,下意识先于震惊,在看到谢竟的一剎那几乎条件反射便要行礼,腿已弯出弧度,费了好大力才硬生生止住。面面相觑了一回,谁也没胆趟这浑水,埋头眼观鼻鼻观心。

半晌,陆令从终于动动手指,嗓音有些嘶哑道:“平身罢,你何罪。”

谢竟依言起身,这一回却恰到好处地掌握住了抬眸的分寸,有些低眉顺眼的意味,让视线堪堪停留在陆令从衿前。

何诰并未註意到李岐他们的失态,只是觉得正厅内空气有些微妙,一根弦紧紧绷着,轻触即断。他不敢妄言,不知该如何打圆场才好。厅内一时无声却暗流涌动,仿佛在逼人覆盘方才那一役——不罪是不罪,不能不问。

陆令从最终向何诰道:“这便是大人先前所言的‘吴先生’?”

何诰一怔,忙答:“正是小人府上账房吴芷,今冬几捷,功不可没。”

陆令从闻言,几乎是——外人轻易瞧不出来——勉为其难地颔首讚曰:“少年英才。”

默默兀立在侧的谢竟深礼道:“殿下谬讚,草民不年少,小女业已总角之年。”

听到“小女”二字时陆令从眸光亮了一瞬,但随即就掩去,只作闲谈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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