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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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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五.三

谢竟翻了个身,眼睛有些涩,却再睡不着了。

陆令从早已经离开王帐,且应该和亲卫吩咐过,也没有人进来打扰,但他的倦意确实是已经荡然无存。

西川一战……前年,那时候谢竟还没来到雍州,大约正不知道在哪座小城,带着陆书宁东躲西藏地讨生活。他对那场战事所知不多,只偶尔听过一些市井闲谈,说蜀道险难,易守难攻,剑门侯据天险起反心,欲自立为君,是昭王带着虎师鏖战三月之久,平息流乱。

人们只说这场仗不好打,但既然结果是虎师胜了,言语间再怎么渲染夸张,听者也只会觉得不过尔尔。甚至就连刚刚,这场战役的主帅坐在他身边,任他贴着那道足以致命的疤痕,说出口的,也不过仅有“抢崖道突围”五个轻描淡写的字。

陆令从早知这身伤疤终有一日没法再隐瞒,索性也便实话实说,但至于他言尽于哪一步,便由不得谢竟了。

谢竟完完全全能够理解这种心思,他们的心都是一样的,这三年也有太多事情是他永远都不会对陆令从提起的。他们早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靠装个小病小痛来换取爱人更多一点的呵护和垂怜,凡事若都毫无保留和盘托出,只会给彼此徒添烦恼。

帐外有人声传来,谢竟听着像那个年纪小一点的徐姓男孩,不知道在与他哥哥争论什么。他撑起身来,披上寝衣下床,陆令从留在他裏面的东西顺着雪白的腿侧流下来,身下还有些胀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的地步,对方毕竟还是留了分寸。

他绕到屏风后面,拿帕子把身体收拾干凈,穿戴整齐,又把帕子也顺手洗了,洗时用的是昨夜的盥洗水,已经冷透了,把他带着衾被中暖意的双手浸得冰凉,谢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想起刚从体内清理出去的那些微冷、湿腻的液体,忽然意识到就算留在小腹中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这些年体寒的癥状有增无减,想来是很难、很难,或者不如干脆说没有可能再有身孕了。

出得帐外,徐家兄弟两个见了他,便都上前行礼。徐甲心裏清楚这帐中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有些羞赧,徐乙无知者无畏,只道:“殿下监工去了,说让王妃尽管睡着。您这倒起身了?”

谢竟略感尴尬,他已经戒掉晚起的习惯很久,陆令从倒两句话把他老底都揭了。便只点点头,徐乙又问:“王妃用膳罢,我去找人——”

谢竟忙摆手,不是饭点儿,这裏更是军营不是王府,没有给他开小竈的规矩,只道:“不必麻烦,午膳时和你们一处用过便是,一切从简,我不挑拣。”

徐甲似乎为难:“殿下专门嘱咐我们好好伺候王妃,诸事听您吩咐。”

谢竟笑了笑,道:“你们是他的亲卫,不是我的侍从更不是王府的仆人,譬如此时若有敌袭,我的用处远比不上你们两位。我在营内诸事都是烦请两位照顾,又怎好随意支使你们?你们愿意留着陪我也罢,去给李将军帮忙也好,都请自便。殿下那裏,晚上回来我去说,定不会叫他迁怒怪罪,如何?”

兄弟两对视一番,也只好道:“那小的们去给李将军打下手,午膳时再过来,您看——”

谢竟颔首,道:“去罢,劳烦。”说毕又转身进去。

徐乙离开时还有点懵然,到底是习惯了军中直来直去公事公办,被这么骤然和风细雨地对待,显然受宠若惊,喃喃道:“之前听薛校尉八卦,说殿下专情,我还想什么人物能让殿下死心塌地,今日才知王妃不愧是王妃,当真温和宽厚。”

徐甲道:“料也该能料到,你忘了前年腊月在王府后院绕晕了,碰上世子给你指路,也是这般的谦和有礼,想是子随母性,龙生龙凤生凤。”

谢竟昨夜没什么心情,只是简单归置了一下陆令从的案头,今日才着手将案几后的书箧、卷宗整理了一番。军中这些纸头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牵涉甚广项目繁杂,谢竟又不甚熟稔,比他自己的书房倒更难拾掇。好在他有的是时间,便一件一件慢慢理着,又撕了块纸,顺手简要记着何物放在了何处。

书箧最底端有个夹层,裏面塞着厚厚一沓纸,想来是一些不好让部下看到、也不好让随军督办知晓的东西,谢竟揣测没准是陆令从和宣室互通有无的书信,也没再碰,便打算收拾进去。可只是低头无意一瞟,瞥见了其中露出的某张页脚,谢竟却凝了目光,定定地停住了动作。

若是他眼神没出差错,那似乎……是他自己的字迹。

谢竟什么都能不认得,自己那一手早在少年时就成了型的去瑕体,便是化成灰他也认识。

他最初以为这是他和陆令从早年的书信,虽然他们两个人聚多离少也没什么兴致写情书彼此示爱,但也许确实是有那么两封,陆令从真要随身带着也可以理解。

但随即谢竟就发现这信上的内容无比陌生,行文也全不是他的口吻。他当年走得匆忙,确实有数不清的手迹就那么留在了昭王府,他临行前曾嘱咐周伯一把火烧了干凈,毁尸灭迹。难道是没烧?

再定睛瞧,谢竟渐渐觉出,这字虽然是明白无疑的去瑕体,但细看之下笔势并不如他年轻时那样锋芒毕露,笔意也更为中庸圆润,且并非年长者尽历世事的豁然,却像是少年人初出茅庐的纯稚。

他忽然想起陆令从说过的话,“我帐中还收着几封书青写来的信。”

谢竟脑中轰然一响,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分开那一沓纸,哗啦啦翻着找到落款处,“书青亲笔”几个端秀的字便静静躺在那裏等他。

这十几年来,从谢浚到陆令章再到亲生儿女,谢竟不知教了多少回习字临帖,但一直没许他们学他自己的字,缘因去瑕体介于行、楷之间,是他贯通了这两种书体之后化为己用,造出的变体,瞧着虽然悦目,但并不适合初学者打根基。

而谢竟通篇翻看陆书青的家信,最开始的那些,时间在前年年初的,尚是四平八稳的汉隶,越往后便越有去瑕体的影子,及至去年秋天,竟是几乎已和他自己的笔迹没有什么差别,若非谢竟亲自细认,足可以以假乱真。

他不知道是谁让陆书青学去瑕体的,是陆令从还是这孩子自己,但他可以轻而易举想象那个画面,眉眼像足了母亲的小少年一个人静静坐在母亲的书房内、母亲的书案前,呼吸轻得好像他根本不存在般,心无旁骛,一笔一划临着母亲的旧迹。

谢竟狠狠收紧了攥着纸页的手指,心中倏然一阵细细密密铺天盖地的生疼,刺得他不受控地弓起身来,喘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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