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生叫赵骋,平时话很少,
沈默寡言,温和到近乎懦弱的地步,班裏那群刺儿头学生把他当成了笑话,
总是想方设法逗他说话,不管说哪国话。
他普通话不算好,英语也带着口音,
每次开口,刺儿头们都要大惊小怪地笑一顿:“哎赵骋,你又念错了你知道吗?你这带的是到底哪国口音啊?”
讲臺上的学生磕磕绊绊地发完言,回到座位坐下来。
乔煜好奇地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学生一直低着头,他又抱着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心情,看了看林栖。
赵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
“学校为什么要申请贫困补助的学生在讲臺上自我介绍?”林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讲臺上的学生。
柯峥挠头:“防止家境好的学生浑水摸鱼啊,
老师不是说了。”
柯峥被问住了:“……”
乔煜也反应过来,
这是一条看起来公平公正、实际上毫无用处的规定,
乍看很能唬人,
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它是废物,只是大多数人都习惯了遵守规定,
没什么人会想起来去质疑。
乔煜也是在心裏这么想的。
“是吗,
”林栖笑了一声,
不急不慢地说:“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不会来明世念书,
交得起学费的不需要申请贫困补助,
学校不可能不知道,那它要学生自我介绍是给谁看?”
柯峥下意识问:“怎么啦,哪裏不对?”
乔煜也没有想过,因为这条规定和他没关系。
在之前,林栖很少和赵骋说话,赵骋也像是在紧张,遮掩地抬手挠挠头,轻声回:“……惹不起他们,总能躲得起吧。”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乔煜意料,他能看出来赵骋得罪不起那几个人所以才忍着,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青春期的男孩要面子,就是打不过也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都不要面子的吗?
乔煜看不下去,一次两次就算了,天天过来欺负人烦不烦,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林栖的声音:“赵骋,你上次月考排多少粒俊
赵骋老老实实回:“第十。”
空气裏有短暂沈默,任谁也能听出来林栖是意有所指,在内涵那一群及格都考不到的人哪来的脸指导学霸怎么念书。
“草。”刺儿头们想发火,但林栖和赵骋不一样,他虽然不爱说话,可他在班裏的人缘很好,男生女生都喜欢和他玩,欺负赵骋和欺负林栖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而且这时候周绍已经在追林栖了,他们几个都知道,也不能不给周绍面子。
“两个穷鬼凑一起了。”他们想了想,还是扔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嘲讽,踹了一脚凳子走了。
林栖无动于衷,只是问赵骋:“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口?”
林栖:“这样吧,今天开始,你跟我坐。”
赵骋迷茫:“……啊?”
林栖看他一眼:“?”
赵骋:“……哦。”
很莫疗涿畹模原本不熟悉的赵骋就这么成为了他们的朋友。
熟悉起来之后,乔煜才发现赵骋也不算是话少,就是因为普通话说不好有点自卑,但在题目上,他总是很敢和林栖争执,他俩争得也挺有意思,林栖气场很强,每次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骋的声音就自动往下降三个度,弱弱地说:“……反正我就是觉得这题这么算不对……”
两位学霸大佬争论,陶绯就支着下巴笑瞇瞇地看着:“林栖哥哥,有人敢反抗你哎。”
赵骋声音更弱了:“……不是反抗,是和平的学术交流。”
私下裏,乔煜偷偷问过林栖,怎么会突然选择帮赵骋,明明之前他俩很少说过话。
林栖让赵骋跟他同桌可不是简单的就同桌,这是把赵骋划进了他地盘,以后谁想欺负赵骋,还得考虑考虑他。
而赵骋的人缘也真的被带得比刚来时好了一点,有了朋友似乎就有了底气,他渐渐敢和别人交流了,除开那群刺儿头,班裏的学生也会回应他,还会找学霸抄作业。
林栖摇头:“不是突然,我一直在观察他。”
乔煜:“观察啥?”
“性格。如果他是自卑又敏感多疑的性格,我会选择委婉的方式。但他不是,我直接帮助他也没什么关系。”
后来周绍追人追得太热闹,闹得全校皆知,学校裏起了许多难听的风言风语,赵骋还特意安慰林栖,让他不要在意那些人说的话。
林栖若有所思地问:“别人说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赵骋不好意思地说:“不听就行了……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当做没听见。”
“很难做到啊。”林栖像是抱怨。
“……慢慢习惯也就还好。”赵骋慢吞吞琢磨着用词:“等到习惯了,就能当做没听见了。”
林栖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你很厉害。”
赵骋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如果能这么一直下去,那也是很好的。
转折出现在初二上学期末,有人发现赵骋暗恋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家裏有钱,性格张扬,也算是比较有恋娜宋铩
各方面看起来都是和赵骋完全相反的属性,乔煜完全搞不懂赵骋到底喜欢那个女生哪一点,可能这就是喜欢,说不清楚,糊裏糊涂。
只是赵骋的喜欢,对于那个女生而言是侮辱。
当时学校刚送走一个夏稚,正处于没瓜可吃的寂寞空虚期,赵骋暗恋大小姐这件事引爆了围观群众的好奇心,贴吧开了许多帖子来八卦,猜猜穷小子到底有没有可能追到白富美。
女生气炸了,她的朋友也在帖子裏上窜下跳骂赵骋,说他一个穷逼长得又丑就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也不嫌自己恶心。
[门当户对你配吗?你配几把?]
[wdnmd,现实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挫梦还挺美,离我们家小可爱远点。]
[看你们妈的戏,这么喜欢看戏,把赵骋送给你们了,不客气。]
赵骋说过“习惯就好”,可是他也没能习惯来自暗恋女生的敌意和羞辱,他沈默了许多天,还有外班的学生过来参观八卦裏痴心妄想大小姐的穷小子。
“哇他穿得也太土了吧。”
“穿地摊货就算了,怎么还穿个山寨版,adidis是什么牌子啊?怎么好意思穿出来的,是我我可不穿,丢人。”
“他那双鞋能有五十块吗?”
“行了别看了,人家虽然穷,可是人家想得美啊。”
“别这么说,好歹也是学霸呢~”
“笑死,我们学校谁看成绩啊?”
“哪来的一群野鸡跑别人教室门口鬼叫,叫你们妈呢,给你妈招魂都没有这么大嗓门。”许听月气得拉开窗户就骂:“滚回你们自己的班级,再来我们班门口,看我不打你们。”
一群人悻悻地说:“这么凶干什么,你暗恋赵骋啊?”
“我看是了,不是她替赵骋出什么头?”
许听月可没有那么好说话,她干脆地扬起手,把装满水的水瓶朝他们扔了过去。
“啊!”有女生尖叫:“许听月你有病啊!”
“谁骂我们月姐?”班裏几个打完篮球的男生正好回来,挡在他们面前:“你们谁啊?跑来我们班骂人?”
这几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几个人不敢说什么,气急败坏走了。
骂走一群瘟神,许听月恨铁不成钢地抓着赵骋狂摇:“你是不是眼瞎了,你到底为什么喜欢那种女的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乔煜附和:“是啊兄弟,你这个看人的眼光真的不太行。”
许听月是很生气的,但她晃着晃着就慢慢松手了。
因为赵骋哭了。
这个普普通通的、经常被学校裏的学生看不起的、只有在学习问题上才能算是积极发言的男孩子,哭都不敢哭得太明显,只是拼尽全力咬紧了牙关,半天挤出几个颤抖的字:“……对不起……”
他的眼泪掉在了桌子上,许听月一呆,无措地说:“不是,你道什么歉啊……”
赵骋的眼泪看得他们都很难受,几个人一起趴在桌子上:“唉,你别哭了……”
陶绯挪到林栖身旁,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声说:“林栖哥哥,我后悔来明世了,明世一点都不好玩。”
“还不是都怪你。”柯峥说:“谁让你要来的。”
“我不知道嘛,”陶绯有点委屈:“我听别人说明世好玩,我怎么知道他们说的好玩是这种好玩。”
“我也后悔。”许听月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学校环境看起来挺好看的,我就来了,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乔煜也举起手:“其实我也有点,早知道明世是这样,我还不如和我兄弟搭伙呢。”
林栖没有说话,他从赵骋哭泣时就一直沈默,看起来很平静,但没有谁会以为他是无动于衷,连陶绯都有点害怕,声音越来越低。
半晌,他掀起眼皮,露出那双黑色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奇特,像是把所有意味深长的情绪都捆在一起,悲悯、同情、愤怒,甚至于更多无法形容的东西都糅合到一起,然后一把点燃。
他轻声问:“你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赵骋仍旧说:“……对不起。”
这一刻,大家终于明白了他到底在为什么道歉,赵骋觉得这件事波及到了他们,害得他们也跟着被嘲笑,很对不起。
乔煜深吸一口气:“……草。”
他不是骂赵骋,也不知道到底该骂谁,可能就是在骂不公平的学校。
赵骋刚来班级时,班裏的学生都觉得他这个人温温吞吞任人欺负,简直是懦弱。
但他一点也不懦弱,他只是没有底气勇敢。
不是没办法反驳、也不是不会还手,但之后呢?是换来更疯狂的打击报覆,还是陷进循环的僵局,引发更尖锐的事端?
这个学校裏的大部分学生家境都很优越,要么有钱要么有势,他们什么都不缺,所以敢在青春期这个时间段裏惹是生非、快意恩仇,赵骋什么都没有,他唯一引以为傲的,只有不被学生看重的学习成绩。
乔煜以为这件事闹着闹着总会过去,毕竟八卦终究是一时的,然而没过多久,赵骋被叫去了校长办公室,再出来后,他就被学校开除了。
他们都没明白原因,直到他们听说,那个女生和一群朋友去办公室,哭着说赵骋性.骚.扰她。
他们谁都不相信赵骋会做出这种事,去找校长要证据,然而真不巧,女生说的那个地点监控坏了,校长嘆气:“你们是他的朋友,自然会帮着他说话,但做事不能光靠你们的感觉,得要证据,你们拿得出他没有犯错的证据吗?”
林栖问:“既然监控坏了,你们又哪来的证据证明他犯错了?”
校长一指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子:“看到了吗,她哭成这样,她是受害者,她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