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那只狐貍……”小贩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怀中抱着狐貍,也不知道魔尊大人能不能施展的开手脚,倒不如他来替他抱一会。
“无碍。”归不寻的嗓音低低的,不轻不重,带着点温柔。
怀中依旧抱着那只乖顺的白狐,寸步也不忍放她离开。
除了自己,他不信任修罗殿外的任何人。
“你是何人?”浑浊声响比先前弱了不少,刚才那一击似乎给了他重创。
归不寻不予回应,抬手间火光骤然升起,赤黑烈焰将其周身包围,焰气滔天,宛若深渊泥潭中的一抹猩红,波澜不惊。
他眉眼松散,神色淡然,仿佛现在只是解决一个举手之劳的小事,就这么平静地站在街巷中央,与邪气对峙。
那邪气也不奢望此人能够给他答覆,在空中盘旋一阵,隐约望见那人赤红衣衫间的一抹雪色。通身雪白,散发着至阴之气,与主人所交代的那股气息全然吻合。
散乱邪气登时化作千万锋利刀刃,布成天罗地网,齐齐刺向无辜白狐。
归不寻一抬眼,一拧眉,一翻腕。
赤黑烈焰翻腾,瞬间燃起冲天炙火,将所有冲撞上来的化形利刃全部烧作齑粉,似灰烬般坠落泥尘。
哭喊声、悲鸣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邪气中裹挟的怨灵都在这烈火间粉碎。
怀中白狐大约也感受到来者不善,微微颤抖着往魔尊怀中钻去。
片刻后,邪气尽数消散,拨云散雾,明月重新高悬枝梢。
归不寻轻轻点了点怀中白狐的脑袋,揶揄道:“你倒真是贪生怕死。”
白狐叽叽鸣叫表示不满,到底还是乖乖蜷在那人臂弯。
没了邪气惹人躁郁的沈吟,耳根子一时间都清静了不少。
“参拜魔尊大人!参拜魔尊大人!”
两人交谈间,街巷百姓纷纷踏出避难所,左右见云开雾散,一切归于平静,这才终于安了心。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竟齐齐跪地,向着魔界至尊俯首称臣。
每个人的眸中都暗暗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愫,动作整齐划一,就好像提前排演过千百遍一般。
声势浩荡,恳恳诚心。
寄望舒静静窝在归不寻怀中观望着这一切。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过归不寻在魔界众生眼中的威严与敬畏。
抬首望去,那少年眉眼间还留有些许戾气,更多的,却依旧是温润平和。仿佛他永远是那个孩子气的少年,却又不声不响地历练自己,渐渐成为能像父尊那样鼎立一方的魔尊。
“多谢相救,咳……”楼弃缓缓从地上起身,轻轻抹去嘴角的血渍,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侧,轻声道谢。
归不寻微微侧首,瞥过楼弃的目光微动,顿了顿,却依旧冷声应他:“无妨。”
小狐貍从归不寻怀中悄悄探出脑袋向后望去。昨日玉树临风的翩翩仙君,此刻浑身布满泥尘,嘴角殷红,有些狼狈,眉目间却温柔依旧。
让人一眼就联想到他从前或许就在某处,默默如此般守护着鹿鸣镇的百姓,暗自狼狈不堪,却永远将光鲜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
修长五指扣住白狐脑袋,轻轻埋进自己怀间,不许她再多看。
忽然间,一阵清风徐来,撩动街边枝梢,落叶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映着残存灯黄,月色清亮,颇有寂静之美。
“我等追随邪气,却在此处断了踪迹可循,不知诸位是否受其侵害?”一众白衣错落有致,飘然御剑来到此处,幽幽蓝光将剑身裹挟,在暗夜中甚是晃眼。
“等你们来除祟,怕是鹿鸣镇都要被问天塔内的邪祟夷为平地了。”归不寻回身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寄望舒倒是没见过归不寻像现在这样说话针锋相对的时候。
青云门众人之首那位白衣仙君,在看清了对面口出诳语的少年郎究竟是何人之后,微微拧起长眉。
方才没看仔细,只是匆匆瞥过一眼,瞧见那石榴红色格外抢眼,还以为是哪家儿郎今日大婚。不曾想,竟又与这魔界之主遇上。
一把锋利剑尖从空中劈下,直指对璇玑上仙言语不逊之人,行无祟身后一位弟子竖目怒道:“你是何人,也敢如此编排我等青云门修士?”
出言不逊之人并未回应,甚至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那弟子的剑刃忽地被身旁的大师兄按下,他神色满是不解,却只得到大师兄意指不可如此的眼神。
浮青望了一眼归不寻怀中的那抹雪色。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雪狐体内散发的虚阴之气,可见那白狐灵根有多虚弱,在此前遭受了多大的创伤。也难怪上次同行,他竟未能嗅出狐妖的气息。
再抬眼时,浮青望向身前师尊的眼神又多添了几分凉薄。
行无祟沈默许久,直到清风都静止,耳畔都清静,才缓缓开口:“确是我青云门镇守不当,放出了邪祟。在此,璇玑向鹿鸣镇的诸位道歉。”
听闻此言,青云门众弟子面露疑色,似乎对师尊的致歉十分意外,也十分不服。
那问天塔中邪祟,本就是由这些妖兽魔怪的怨念之灵幻化而成,终日于人界作乱。若非行无祟施展一身灵力将其封印,恐怕此处现在还是妖祟四溢,民不聊生之态。
青云门谨遵师门教诲,默默无闻守护这附近生灵数百数千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怎得如今他们好心前来捉拿邪祟,反而要他们青云门道歉?
奈何碍于师尊颜面,众人皆不作声,将碎语咽入腹中。
小狐貍闻见此言,才大着胆子探出脑袋观望一眼。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行无祟居然见着她不喊打喊杀了?莫非是他良心发现,还记着上次在星极崖那份恩情?
感激之情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那边就又传来了声音。
“只是,这邪气往日从不曾侵扰魔界边缘。此次一反常态,想必是这魔界边缘有吸引邪祟的至阴之物。”行无祟淡然抬眼,默默对上归不寻的视线,“若我等寻出源头,届时还望魔主不要阻碍青云门扫除邪祟,还鹿鸣镇一个安宁。”
话音未落,白狐只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刺在身上,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小狐貍无措地缩缩脑袋,才探出来不多会儿,又深深埋进他人臂弯。
果然是自己太天真,把行无祟想的太善良了。
不仅不打算放过她,甚至还多了一条将她就地正法的理由。
真造孽啊。
除了寄望舒,在场还有一人也心有余悸。
浮青紧张地抿了抿唇,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
小师妹怎么还未出现?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有些怀疑此事会不会与林婉婉有关。
若真是如此,向来公私分明大道无情的行无祟,又会做出何等抉择?难道也要替天行道,废去林婉婉的毕生修为吗?
……
浮青紧了紧眸子,不敢再想下去。
剑风呼啸,划破天际。
众人闻声回头望去,只见青云门唯一的女弟子神色焦急,正飞速御剑前行。
不多会,林婉婉稳稳的停在了大师兄与师尊之间,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随手抹去额角的细汗。
浮青不等行无祟开口,抢先道:“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来?让师兄好生担心。”
行无祟:“……”
行无祟的唇瓣微张,要说出口的话都被浮青说了个干凈,楞了楞神,眸色暗了一瞬,又把嘴闭上了。
林婉婉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许是前两日远行太过劳累,醒来时就已经日落西山了。”顿了顿,她向行无祟俯身抱拳行礼:“弟子有错,甘愿受罚。”
行无祟只是淡淡的瞧了她一眼,轻声说了一句“无妨”。
青云门众人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
若换作旁人,恐怕师尊早就将人关入魂殿之中施下鞭罚,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可小师妹就不一样了,师尊对她的偏爱不是一星半点,也不是一天两天,做什么错事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略施小戒便过去了。自打她入门那日起,便已经预示着璇玑上仙频频破例的开端。
林婉婉闻言挺起腰背,无意间从佩剑反光中瞥见嘴角一抹还未拭去的猩红,颜色已经极其淡薄,不仔细看根本没人会发现。
她匆忙抬手将颜色拂去,顺便将眼底一丝波动一并掩藏了去。
然而这一细小的举动,青云门众人没有放在心上,却被归不寻瞧了个清楚。
狼眸在月光中渐渐化作一条细线,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抹猩红并非血迹,而是残余的邪气。
归不寻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眸。
林婉婉为何要吞噬邪气?难道今晚之事与她有关?
他本不打算就此开口,重要之事无需与不相关之人提及过多。可有人却替他说了出来。
“见过上仙。”楼弃一脸温和,朝着停驻在空中的行无祟行了个礼,旋即又将视线投往林婉婉所在的位置,“这位姑娘方才到来之时,鄙人便感受到一股不明所以的气息,似乎萦绕在姑娘周围。这股气息,倒是与方才的邪气大有相似之处。不知姑娘在来此处之前,都做过些什么呢?”
归不寻默默望了一眼楼弃的背影。
他没想到楼弃会直接挑明,丝毫不留情面。尽管他是为鹿仙,曾是鹿族之子,但到底也已经成了仙族。
仙族人……不是一向将妖魔视作一体,当成邪祟的化身吗?
经楼弃这般点明,浮青和行无祟二人才略略察觉到林婉婉身上似乎确实沾染了零星一点的邪气,微乎其微,以至于其他修为尚浅的弟子根本无法觉出。
行无祟抿了抿唇,意味深长地望了林婉婉一眼。
后者却避开他的目光,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
她越是这般,行无祟就越觉得心底暗生寒意,轻轻嘆息一声,回过头淡然开口:“青云门弟子作为,自有我去查明处置,还轮不到外人妄言。”
“鄙人多言了,”楼弃不徐不慢地温声笑笑,拱手一揖,“璇玑上仙如此清明,大公无私,想来定是会严加处置妄为之人。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句句讚扬,却又句句讽刺。
毛绒团子静静望着楼弃的身影,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
原来儒雅仙人的针锋相对,就是唇枪舌战,话裏有话啊。
有点刺激。
“……”行无祟的脸色有点难看,默然註视了楼弃片刻,拂袖转身而去:“回青云门。”
“这就回去了?至阴之物不找了?”
随性的少年音色止住了青云门众人的步伐,行无祟并未转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归不寻要说什么。
“本座给你们提个醒——这儿是魔界的地盘,来了这么多青云门的人,万一本座一不小心,失手杀了几个,到时候可别来讨要说法。”
说得好!
白狐在他怀中挺起腰板,昂起小脑袋,附和的“叽叽”叫着,有点狐仗狼势的意思。
行无祟只是听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们必须回去。
问天塔的裂缝还没有修补好,此次与往日不同,那道裂缝深邃狭长,几乎是以往的两倍之长,放出妖祟无数。弟子们大多都跟随他一路追寻邪气来到此处,只留下了小部分人手替村民除祟。
本以为这次变故,会与多年来问天塔受损的源头有关,这才携众弟子迅速赶来,谁知道竟然在此遇上归不寻这道棘手的坎,还有一个不知道哪裏冒出来的鹿仙。
青云门的颜面受损不说,要办的事也一件都没着落。
心中不免郁气堆积,躁意涌上心头。
这次行无祟不再开口,指尖捻出一抹蓝光,剑身呼啸,夜色留痕。
青云门众人很快也跟随师尊离去,鹿鸣镇的上空终于又恢覆清静。
楼弃远远遥望上仙的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天际,眸色意味深长。再看向归不寻二人时,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容,声色温润:“我们也走吧。”
“去哪?”
“回客栈,我有话与你们说。”
回到客栈的时候夜色已经渐浓,酒楼虚掩上大门,留给晚归的客人进入。
归不寻轻轻托着白狐,跟在楼弃身后走进门内。
又折腾一个晚上,还在晚市上喝了许多酒,此时的寒凉月色拨开白狐柔软的毛发,渗入肌理。小家伙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归不寻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之物微微颤抖,垂眸看去,小狐貍正瞇着眼睛,紧紧贴在自己前襟,似乎这样就能够感受到一点温热似的。
看样子,大概是冷极了。
少年抿了抿唇,停顿片刻,缓缓解开衣襟,浅白的裏衣从幽黑墨袍间露出一小片,光是瞧着,就有一种衣衫滚烫的错觉。
小狐貍被人小心翼翼地托起一些,轻轻柔柔从微微敞开的前襟放置进去,与雪白的裏衣融为一体。
好暖和。
寄望舒一瞬间只有这一个想法。
那人的胸膛炽热无比,仿佛这世上最烈的阳刚之气都在他身上存在,强壮有力的心跳与她只有一层衣衫之隔,砰声一下又一下震颤着,让寄望舒感受到它的鲜活。
淡淡的清莲香味将她萦绕在其中,沁人心脾,催人入睡。
小狐貍很快昏昏沈沈睡了过去,任由归不寻揣她在怀中走着。
上到二楼,楼弃想都没想就径直朝着归不寻的房间走去。
归不寻本想开口拦住他,低头瞥一眼熟睡的小狐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姑且先跟着楼弃吧,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进了屋内,楼弃指指床榻,示意归不寻将狐貍搁置在床上。
后者很快会意,左手将衣摆豪迈一挥,落座于床边,右手依旧托在身前,供小狐貍搁着脑袋。
楼弃沈声观望二人片刻:“……”
楼弃:“你……”
楼弃:“最好还是将她从衣襟裏面拿出来吧。”
归不寻不解:“为何?”
拿出来多冷啊。
楼弃笑笑:“从前云游之时,偶然习得一些关于九尾狐妖的事宜,对恢如何覆她的内裏略知一二。”顿了顿,他又道:“虽然并不能帮助姑娘恢覆完全体,但至少可以让她入夜不再变回原形,也能渐渐地修炼一些简单的功法。”
归不寻眉梢动了动,对楼弃所言将信将疑。
他望了望怀中蜷缩熟睡的白狐,又瞧了瞧面色淡然的楼弃。
原本归不寻对楼弃是怀着十分敌意去防备的,他觉得这人心思叵测,动机不纯,无缘无故凑上跟前来,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可他忽然想起刚才楼弃站在鹿鸣镇的立场,公然与行无祟对峙,令他有所改观,微微动摇了心思。
这人神色真挚,眸中清澈,竟让他找不出半分破绽。
罢了,左右不过是施点小法术,此人法力并不及他,若真动了什么歪心思,及时阻止也无妨。
归不寻照着楼弃的说法,动作轻柔地将白狐从衣襟内抱出,轻轻搁置在腿上。
长眉一挑,魔尊正襟危坐,示意对面那人可以开始了。
楼弃意味深长的视线徘徊在一人一狐之间,归不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似乎瞧见那人笑得十分不怀好意,甚至可以用神色暧昧来形容那种表情。
迟疑间,仙君指尖已经染上淡淡幽蓝,灵力骤然凝聚,汇作一团,正逐渐向外扩大,将屋内都映上蓝光。
下一刻,灵力直直输入那团白狐体内,透色光亮与雪白绒身融为一体,仿佛要把狐貍的内裏都照的清清楚楚。
一股温和的灵力在寄望舒脉络之间游走,唤醒了沈睡的白狐。
仅仅一瞬间,似乎身体某处一直被禁锢的枷锁解开,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眸色也亮了不少,毛绒绒的狐貍耳朵倏地支楞起来,耸动了几下,连带着那条绒尾也摇摇摆摆翘在身后,簌簌抖动。
小狐貍在归不寻腿上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