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德终于打开了门。他往上头加了不少油,但是那扇沈重的门还是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石屑往下掉落,露出了可以容许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他立刻潜回了天花板上,一块引人瞩目的黑色以惊人的速度朝甬道另一边前进。那裏,鲨虎正在忙着跟一众女士约会。他的进击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剑下去总能有惊喜的战果。只是那些女士太过倔强了,即使掉了脑袋也不肯好好合作,半截尸体也能闹得他不能安生。他的衣服上已经沾满了血,身上多了不少抓伤。
奇德从天花板上无声无息地跳下来,几乎没有惊动任何干尸,然后他双手做着拉扯的动作,在周围飞跑起来。鲨虎大怒:“你在干什么蠢货!快来帮忙!”
奇德不理会他,继续发力狂奔,此时有不少女士发现背后的小动作,纷纷转身,但是她们的动作被诡异地拦住了。她们被看不见的绳索挡住了去路,开始变得狂暴。奇德踹开要跟他亲密接触的女士,飞身而上抄住了鲨虎,他从皮带上解下一个扣子挂在鲨虎身上,然后带着他溜回了天花板。鲨虎发现他手指上扣着什么东西,好像是指环,但是指环显然不会戴满十指,那样实在是太花哨了。总之等他们一脱出,奇德动了动食指,底下的干尸们突然被看不见的绳索勒成了一捆。
“还不错。”鲨虎说。
奇德嘿嘿一笑,继续用力,那锋利的钢丝嵌进了干瘪的皮肤,毫不留情地把它们切成两段,天花板的拱顶上剎那间喷满了粘滞的尸液,尸块甩得到处都是。奇德想把那些钢丝收回来,鲨虎严肃地拒绝了他,因为太恶心了。他们一起落地,把那些靠手攀爬的女士远远落在身后,闪进了门裏。两人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回头把门赌住。做完这件事后他们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鲨虎疲惫极了,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渍,大汗淋漓,十分脱力。那些奇怪的女士真是他一辈子见到过的最泼辣的对手,居然用手指挠。太不体面了。
奇德用胳膊撞撞鲨虎。鲨虎嗯了一声。奇德蒙住了他的嘴。他拉着鲨虎躲到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头后面。那是一根倒塌的立柱。
鲨虎这才满心不情愿地睁眼打量着四周。门后头是个大厅,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装修显得既粗粝又蛮荒,倒也有股悍勇的味道。只有少数人工雕琢的痕迹证明这是很久人类活动的一个据点,一个巨大的蝎子当属其列。它被浑然天成地雕琢在墻壁上,生动地没进黑暗裏,底下有祭臺的痕迹。祭臺上插着一柄十分精美的法杖。它是那么的美丽,精致,在火光中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以至于幸亏鲨虎和奇德谁都不是法师,否则一定会立即就窜出去把它偷到手。
他们把眼光从法杖上拉回来,一道探出头去。大厅大概有一百尺宽,值得高兴的是,凭着火光,他们可以看清这裏没有被虐杀至死怀恨在心的女士;不值得高兴的是,那火光显然属于赫辛。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洞,几乎占满了地面的二分之一,火光是从那个巨大的洞中间透出来的。有一座石桥悬在洞穴上方,但是只剩下一半了,其余的部分也看起来不怎么好。赫辛就站在断桥上,低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红彤彤的地洞。
“他是要跳进去自杀?”
“我觉得不太像。”
两人对视一眼。
“我觉得我们很难想出别的办法把他活捉,除了直接杀出去。”
“好吧……”鲨虎抹了抹额头上的血,他的伤口太多,现在觉得有点头晕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别的手段。”他们一道抄起家伙,从石头背后踱了出去。赫辛背对着他们,两人尽量都放轻了脚步,从两个方向包抄。赫辛没有发觉他们。他们听到了一种低沈的流动的声音。那是岩浆。
“嘿,亲王。”鲨虎率先跳上了断桥逼到了赫辛的背后。奇德转身蹲在桥边,不让自己暴露。
赫辛转过头。即使鲨虎已经从瞎了眼的吟游诗人那裏得知了他的情况,却依旧吃了一惊。坦吉尔已经老得快踏进坟墓了,他的弟弟却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实在不能不让人怀疑他在搞什么阴谋。这阴谋还不止是要推翻他哥哥的统治那么简单,他一定是要反人类吧。
此时这位沙漠亲王脸上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
鲨虎戒备地走过去,拿刀点着他的脖颈。这个姿势让他感到十分安全。他面对着的是一个谜团重重的炼金术师,也许还是一个死灵法师,只有瞬间可以割断他喉咙,才能防止他耍花招。毕竟若是让一个法师吟唱完,那等待你的绝不是死亡那么简单。
“我觉得你是时候坦白你的一切了,沙漠亲王。你的哥哥——阿提卡坦吉尔——派我来问候你一声,结果我似乎有不少其他的收获。”他把金叶子丢了过去,赫辛攥在了手裏。他的气色看上去很不好,虚弱,恐惧,胆战心惊,他的反应让鲨虎有些疑惑。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可怕。他紧紧握着进击的剑柄,点着赫辛的喉咙,血水夹杂着汗水从他眼角流下来,渍得他眼睛生疼,但是他依旧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赫辛的这一切伪装之下,正在准备着可怕的杀机。
然后他就这样出其不意地看到了让他震惊的景象。
一只巨大的龙头,缓缓从赫辛背后的洞穴中探了出来。一股呛人的硫磺味瞬间充满了大厅。
它是那样的巨大,以至于仅仅是那蜥蜴样的金黄色瞳孔就有半个鲨虎那么长。鲨虎在那光滑如镜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渺小的倒影。他开始流泪。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助,手中带给他无数次荣耀与胜利的进击,此时就跟绣花针一样靠不住。无边无际的恐惧笼罩了他。仅仅是龙族那幽深的眼神,就让这个南方第一的剑舞者彻底失去了斗志。
赫辛也惨白着脸。他的神情比鲨虎好不到哪裏去。他泪流满面,软倒在断桥上。他跪着对龙道:“普索斯大人、普索斯大人、普索斯大人……”其他飞快地喃喃絮语难以被听见,但可以猜测,显然是在向巨龙请求与祈祷。
奇德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把鲨虎拖到了石头后面。普索斯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好奇地望着这个人类。奇德又一次从石头后面跃出,这一次他把赫辛带走了。
龙在大洞裏游移,“你不怕我,人类。”他低沈的声音就像是雷声。
“是的。”奇德把被龙威震慑得失去战斗力的两人安置好,抢过鲨虎的进击走了出去。他插着自己的裤兜,哼着歌,拿进击指着巨龙,“我从来不怕任何东西。你是谁?你就是背后的主导么?真是太棒了,你救回了一点我对人类的信心,我就知道他们不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境地。”他看了看那个墻壁四面雕刻着的蝎子,“普索斯。你是塔吉克头人口中的那个普索斯大王,蝎子是你的标志。”
普索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洞穴中冒出来的热气与硫磺。“塔吉克人……”他瞇起了眼睛,“我记得他们。五百年前,他们愚蠢地妄图与地下城作对,被困在小小的绿洲中长达三个月。你知道他们后来靠什么为生?”普索斯大笑起来。“他们吃人——”
他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金亮的鳞甲火光中发出不醒目的金属光泽。那上头有很多尖锐的突起。奇德仔细地观察着,瞇着眼睛观察两人的方向与角度。“你活得可真久,普索斯大王。我猜你早就已经死了。不,被封印了。是谁召唤了你,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