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林沈默了。
“我不懂。”良久,他说。“都是死,不是么?”
“死亡也有区别。”那本书循循善诱,它的纸张哗啦啦地翻动着,看起来很紧张。它对诱拐这件事不太拿手。“普通的死亡就是没了,对,什么都没了。但是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死亡,就像……”
“就像。”雷斯林无意识地重覆。
亡灵书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恰当的比喻:“就像酒吧关门时,所有人都离开了,你还要把椅子翻上去的那种死亡。你要看着自己的朋友,亲人一个个死去,你却永远死不掉,因为你已经死了。它漫长,永恒,被人叫做‘不死’。当然其实还是死的。”它自己也被绕晕了,“这种概念你比我清楚,巫师之塔把‘不死生物’——也就是丧尸——看成最危险的对手。”
雷斯林早已陷入了沈思。
所有人都一个个离开,还要留下来,把椅子一把把翻到桌子上的孤独。
如果只是这样,那这种寂寞,他很明白。而且还觉得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温馨。这一次他给奇德重新洒满了一杯啤酒。那么他希望能在他走后,替他把椅子翻上去。也许他能在无尽的时间裏,等待再一次重逢。也许奇德永远不会再来。但是谁知道呢?
说实在的,除了兄弟和妈妈,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活着。而妈妈已经死了。
他试着坐起来。“我想这挺不错。”他像一具在沙漠裏腐烂了十几天的尸体。这幅样子也只有亡灵书会喜欢。他把它抱进怀裏,“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跟我在一起吧!”亡灵书用力地磨蹭着他的胸口。那裏血肉模糊,它蹭下了不少肉末,“只要你愿意做我的主人,上哪儿都带着我,我就可以让你成为最强大的死灵!”
“这挺不错。”雷斯林平淡地说。他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书的内页。那血发光,然后被亡灵书吸干了。它很激动。它翻动着内页拍打雷斯林的脸,好像要在身体的每一寸留下他的气息。
“现在,你需要生命力,还需要一点帮手。”
雷斯林听到空气中似乎有人打了个榧子。然后,周围的沙子迅速流动起来,形成了三个沙洞。那洞裏不久就爬上了三具骷髅。看他们身上残破的布片,似乎是死在沙漠裏的旅行者。其中一个还没走动就散了架,坐在自己的骨盆上,拼命地试图把自己拼起来。“晚上好,先生。”其他两个捧着下颔跟雷斯林打了招呼,看上去挺友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雷斯林惊讶地望着亡灵书。他很少有这种表情。亡灵书发烫了,似乎它还挺害羞?
“初级招魂术。”它解释说。
“我知道。”雷斯林收回了目光。“那么你说得生命力呢?我已经死了,为什么需要生命。”
“因为您还在人间,主人。在人间的不死生物必须时刻补充生命力,不像在墓园,这裏的太阳太晒了。”亡灵书谦逊地说。
“我猜是要去偷窃。”
“是的,主人。”亡灵书似乎笑了,它拍打着书封在沙地上跳舞,“直到您的体力足够你开启去往墓园的通道。”
夜晚,奇德睡不着,坐在水泉裏洗澡。沙漠的夜晚很冷,他打了个转就上来,瑟瑟发抖地裹着毯子在原地睡下。他已经醒了,不适合再待在姑娘的帐篷裏。虽然姑娘对他很有意思,但是现在,这种秘密游戏不能够再吸引他的註意。他心裏装了更沈重的事情,他的小雷。
奇德发现身上的伤都奇怪地痊愈了,连脚踝上的刺穿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而且他的皮肤很细嫩,仿佛幼儿。他敢肯定他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他的脚底因为常年穿着靴子而磨出了老茧,坚硬,粗糙,来南方还长了湿气,出了水泡。但是现在,他甚至不能在白天踩在细沙上。这原本可是他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
丢失的半个月,重生的身体,小雷。这一切都困扰着他。他只是想把小雷带回家。但是现在,莫名出现了这么多的状况,让他措手不及。事情又仿佛回到了原点。奇德枕着胳膊躺倒在沙地上,望着布满天穹的星星,毫无睡意。
大概半夜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周围有点不太对劲。奇德对这个很敏感。塞尔特人的营地依旧寂静,但这个地方有一块寂静……特别寂静,以至于不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显得十分扎眼,更何况它还在移动。遇到奇德这种人,活该你倒霉,因为他就是那种能够在黑暗裏分辨出八十六种黑色的人,灯对他来说完全就是种多余的奢侈品,月光和星光也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刀,偷偷摸摸迎了上去。他天生就是个贼,所以他的移动简直可以用流动来形容。他就这样在夜色下流动到了水池另一边。水池大约有三米来宽,周围砌着防渗水的瓷砖。他先是听到喝水的声音。那不像是人在喝水,更像是某种动物趴在水池边,用舌头舔水。那东西应该渴极了,它几乎喝了十分钟,奇德出于莫名的同情没有去打扰它,因为他知道在沙漠裏干渴是什么个滋味。
然后他听到鸡叫声。那叫声突然就被掐住了头尾,消失在夜风裏。
奇德探出头去。
那是个披着斗篷的怪物。他蹲在地上,背对着这边,手裏抓着一只活鸡。他看上去饿极了,以至于连鸡毛都没有拔就往嘴裏塞。鸡的骚味和血腥味传到他这裏,奇德只觉得手很痒。
但是他随即就发现事情比他想象得要糟糕。脑后突然一阵风声,他就地一滚,一截生銹的铁片落在沙裏,正是他刚才蹲着的地方。他顺着铁片往上看,看到了一个……骷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