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见见她。”
方继元转头看着叶兰芝。
“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我虽曾倾慕于你,可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此番来寻你,不过是因着旧日的情分。而且,若是你真为了保住性命,就将所爱之人抛出去领罪,我怕是也不会来看你了。我只是好奇,她被你如此看重,除了打马球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方继元将叶兰芝带至枇杷园,红玉就在园中。
“阿黎姑娘倒是悠闲。”
红玉一直在侍弄枇杷枝,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身:“叶小姐不也是么,现在临淄城里,怕只有叶小姐有闲暇来将军府了。”
“我来,不过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不爱他?”
红玉将枝剪放在木桌上,矮身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拿起桌上的青玉壶斟了两杯酒,自顾自地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叶兰芝走过来,顺势坐在红玉对面的藤椅上,仰头将另一杯酒喝下。
“你可有发现,这园子有何不同。”红玉把玩着酒杯,环顾着枇杷园。
叶兰芝眼波在四下扫了扫:“我进府来便发现,府中一个下人都没有,我大抵猜得到,方继元是怕连累他人,所以故意遣散了下人。是以这府中一派萧条,随处看见枯叶、落灰,却独独这枇杷园,井井有条,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过。”
“是他日日打理的。”红玉又饮了一杯。
叶兰芝斟酒的手抖了一下,酒洒落在桌上。
“我爱吃枇杷,这枇杷园是他为我建的,之前日日让果农看顾着,如今没了果农,他便日日自己来看顾。”
“没想到,他一个将军,竟会做这些。”
“他还会亲手为我做糕点、做鱼,为我煎药,给我念话本子……”
“你现在是在炫耀么?”叶兰芝单手托腮,“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我爱他。”红玉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兰芝,“他这样的人,我要怎么才能不爱他。”
叶兰芝怔愣了片刻,或许是未想到红玉会如此直白:“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不愿为他牺牲自己,你明知道,只有你死了,他才能活。”
“你说错了,只有我活着,他才能活。”红玉又饮下一杯酒,“我没有之前的记忆,醒来时他便在我身边,初时我是戒备的,可他对我那么好,好到我的心不知不觉地开始回应。尽管他已经尽力不让我知道临淄城里的传言,可流言蜚语不是一堵墙就能挡住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刺杀荣佑,但是大家都说是我做的,那我到底做没做,为何那样做,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我想过离开他,可是那天夜里我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时,我听到他在睡梦中叫我的名字,他说求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那一刻,我便明白了,为了我,他能与千万人为敌,那我又为何不能为了他,与这世间为敌。世人恐怕都会觉得我是一个凉薄的女子吧,即便是要他搭上身家性命,也不愿以死谢罪,换他安宁。可只有我明白,留下所承受的,比离开要多得多。我不在乎千万人的想法,也不理会世俗的评说,我只希望他能开心,而我在他身边,他便会开心。”
秋风瑟瑟,吹动二人的衣角。
叶兰芝起身将两杯酒添上,拿起酒杯对着红玉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此刻想赠你们二人一个承诺。倘若他日真有大难,我定设法相助。”
红玉起身,将酒杯平举胸前:“此番雪中送炭之情,红玉永生不忘。”
叶兰芝从枇杷园出来时,看见方继元站在不远处的篱笆旁,便想过去同他告别。走近时,发现方继元眼睛似有红晕,她还未开口,方继元便开了口。
“谢谢。”
“你都听到了?”
“嗯。”
“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因着你们这段情,顺着自己的心意为之。”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她如此懂我。”
终究还是到了那日。成王虽看重方继元,但也绝对无法忍受他三翻四次挑战皇权的威严,他已给了方继元数次机会,但他却执意不肯将红玉交出来。成王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终究还是下了诏书,三皇子窝藏刺客,以谋逆之罪论处,将军府满门抄斩。
方继元曾经想尽了办法,希望阿黎能记起他们的过往,可如今,却又亲手埋葬了他们的过往。
他很早之前便去见了方继宇,方继宇本以为他是为着刺杀之事而来,却未想方继元来寻他,只为求一件事——若是真的在劫难逃,他希望方继宇能让阿黎忘了他。
那夜,内监携着诏书行至皇城门口时,叶兰芝便得了消息,她快马加鞭赶去将军府,将此事告诉了方继元。
方继元只托付了她一件事,让她亲自将红玉送至安溪俊兴山的秋水阁,原来早在安溪之时,方继元便为红玉打点好了一切。他将已经吃了迷药的红玉抱进马车,将自己随身的玉佩系在她的身上,秋水阁的人看到玉佩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想,终归,他还是没有阿黎勇敢,他能为了她与世间为敌,却独独不能看着她同自己一起坠入地狱,他终归是亲手放开了他曾发誓永不会放开的姑娘。
可他未料到,红玉在被叶兰芝送去安溪的途中便逃了,那时的她其实已经失去了记忆,她为何逃,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内监的诏书还未到,将军府便已陷入火海,那夜火光将临淄的夜空烧的通红。大火过后,人们在焦土中发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紧紧相依。
内监将此事上报给成王,次日,成王未上早朝。
在最后的时刻,覃萋递给了方继元一杯掺了迷药的酒。她一把火烧了将军府,换上红玉的衣服,将事先准备好的男尸拖进黎园。
她想,这是她唯一能为方继元和自己女儿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