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韩侗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方继元的时间不多了,他快死了。”我说得淡淡的,似乎说得云淡风轻一点,这话就没那么沉重。
“怎么会这样……”韩侗喃喃道。
“你也不必如此,起码现在他还活着,事情也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我抬头看着韩侗的眼睛,“倒是我有些问题,还需韩大哥解惑。”
“你说。”韩侗顺势坐在我身侧的栏杆上。
“韩大哥,你关心拾忆不外乎是因情,但是对方继元的事也如此上心,又是为何?”
韩侗垂了垂眼,终是慢慢道出了其中的缘由。
原来韩侗的父亲韩道本是监察御史的部下,却因到孟梁郡整顿吏治、惩治贪腐,得罪了宦官王琼。当时朝堂上王琼的爪牙纷纷上疏弹劾韩道收受贿赂,成王便将韩道下了大狱。
本来韩道的这份差事就是得罪人的苦差,满朝文武皆不想趟这趟浑水,唯有当时年仅十四岁的方继元为韩道上疏求情。
可韩道身子骨差,又因自己秉公执法却反遭降罪而心有怨结,未等成王发落便在牢里郁郁而死。
韩道乃是韩家的顶梁柱,韩侗的母亲不过是寻常妇人,与韩道情深意笃结为连理,只会相夫教子,没有强大的母族背景。
梁柱一倒,大厦将倾。
此时,又是方继元伸出了援手,让韩侗母子还能勉力维持生计,但方继元此时不过也只是稍得成王看重,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每月派人送些银两外,也别无他法。
可没想到,王琼竟不依不饶,寻着借口占了韩家的祖宅和田地,让韩侗母子流落街头,韩王氏悲戚交加,终是去了,而韩侗最后也被方继宇的探子看中,进了那暗无天日的谷底。
杀手是不需要感情的,百余名少年在训练时都遮着面,方继宇不许他们交流,所以他们虽日日在一起,却又是最陌生的人。
韩侗和红玉都在这场厮杀中活了下来,他们一同执行了一年的刺杀任务,虽从未见过对方的脸,却是彼此最信任的搭档,有许多次危险到以命相付的时候,都是靠着彼此的扶持才能浴血而生。
渐渐地,韩侗对这个蒙着面的红衣女子产生了情愫。
在一次刺杀任务中,红玉受了伤,韩侗将她藏到山洞里为她包扎伤口。
那夜,他趁着红玉伤重熟睡,终是掀开了她的面纱,可这一掀,便让韩侗的心坠入谷底。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这正是方继元日思夜想之人。
方继元与韩家并无交情,却能在韩家落难之时雪中送炭,这份恩情韩侗一直铭记在心。他想报答方继元,却又寻不到方法,多方打听之下,知道了方继元一直在寻一位姑娘,他拿到了方继元为了寻红玉画的画像,这画像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盼着能帮他的恩人寻到他要找的姑娘。
可未想到上天竟与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他寻到了方继元要找的姑娘,却也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无可奈何,他只能将这不该生的情愫永远地压在心底。
红玉突然不见了,韩侗慌了,却又不知该到何处去寻她。
直到他听见了临淄城里的传言,他猜到了那个让方继元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就是红玉。
他终是放心了,他想,方继元定能将她照顾得很好。
可没想到,好景不长,临淄城里便又有了新的传言,道方继元窝藏了刺杀荣佑的刺客。
韩侗突然明白了,为何红玉会在方继宇训练刺客的谷底。
他将写着方继宇是幕后主使的信,托人带给方继元,却也被方继宇发现了他的心思。
方继宇派了自己的暗卫除掉韩侗,韩侗四处躲藏,最后终是在追杀中身受重伤,掉下了绿闾山,被我所救。
我不禁唏嘘,命运有时真是爱捉弄红尘中人。
入夜,我将写好的字条放进信鸽脚上的签筒,走到院中趁夜色将信鸽放走。
院中的桌上放着一盘司方送来的枇杷果,想来是青吟挑拣出来的,她晨日里去檀溪乡的庙会溜达了一圈,此时乏得很,早早地歇下了。
我拿起一个枇杷果,细细剥开,正打算喂进嘴里,却被人捷足先登抢了去,转头一看,是莫轩。
我懒得跟他置气,随手又拿起一个枇杷果,没成想又被他抢了去。
我抱胸看他,只见他细细地将枇杷果扒干净,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皮之后,递到了我嘴边。
我脖颈一僵,伸手接过枇杷,囫囵地塞进嘴里,边吃边随口道:“这一整日怎得都没见你。”
莫轩笑意浓浓,坐下来继续剥枇杷:“午时过后,我带彩彻来寻了你一回,你不在。”
“哦,原是这样。”我坐在莫轩旁边,看着他愉快地剥枇杷,他剥一个,便递给我吃一个。
吃完第八个枇杷后,我抬手拒绝了他递过来的第九个,他笑了笑,自己吃了。大概是枇杷太好吃,他今晚笑得很是频繁。
我今日被方继元和拾忆的事搅得有些头疼,莫轩在我看来,一直是个通透淡定之人,或许是近来我们算是真正熟悉了许多,我竟情不自禁说出了心中所思。
“莫轩,你说,为何一个把‘权’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却能生出一个将‘情’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儿子。”我双手托腮看着他。
他将剥了一半的枇杷放回盘中的空处,朝我摊开手,我从腰间取出巾帕递给他,他一边擦手一边道:“心是一颗明珠,以物欲障蔽之,就像是明珠混入了泥沙,想要洗涤干净还算容易。以情识衬贴之,就像明珠被镶上金银,想要除去便很难了。”
“听你这意思,倒像是觉得与其重‘情’,不如重‘权’了?”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我心里生了几丝烦躁,探手将他手中的巾帕抽了回来。
莫轩侧目看着我,我将巾帕拿在手中打转,故意不看他。
他摇头笑笑,道:“你啊,有时候聪明得紧,有时候又像个孩子。”
“我自是比不上你们自幼修习权术的人心志坚定,万不会被情识障了眼。”心下莫名有些生气,说话也没了遮拦,或许我心里是不希望莫轩像成王那般,而更希望他能像方继元多一点。
莫轩突然探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看着他的眼睛,听到他说:“我的意思是,不用怕物欲蒙蔽了心,更应该怕的是心寄错了情,所以……”
“所以?”我鬼使神差地接道。
“所以你啊,可千万要看清楚你的心。”还没等我回答,莫轩拿起剥好的枇杷塞进了我嘴里。
我细细咀嚼,这颗枇杷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