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予很擅长生闷气。
这是姜荔与他相处很久之后偶然发现的。
作为曾经的篮球场常客,
姜荔不知被同年级男生打趣过多少次。
直到有回闲聊时,有人开玩笑似地拿走了她手裏的水,
瓶盖未拧开,
脚边先飞来一只篮球。
盛予撩起球衣下摆,随意擦了一把汗,迈着长腿冷脸走过来,
连人带水一并夺走。
临走时回头,眼底的警告吓得一圈人鸦雀无声,
明明是同龄人,他的身上却总有种矜傲的压迫感。
姜荔是在两节课之后才发现他在生闷气,
零食牛奶照买,
难题有问必答,偏偏摆着一副臭脸,
冷傲别扭,
话也少得可怜。
如今的姜荔没有当年那么迟钝。
山裏清晨气温低,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气息。她醒得早,
穿着舒适的吊带长裙,
刚下楼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没多在意,开始着手给大家准备早餐。
小米粥温火慢煮,配菜分别放在不同的盘子裏,
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
姜荔动作闲适,
表情舒展,
烟火气不多不少,每一帧都有让人莫名平静下来的力量。
从镜头裏看来画面色调格外舒适,
更像是在拍摄田园生活纪录片,
连导演都禁不住感嘆道总有人天生属于镜头,
大概姜荔就是这样的存在。
切小葱时她忍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盛予就是这时候从门外进来的。
黑色t恤外加运动短裤,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不知是汗水还是山间的雾气,光是站在那儿,全身的荷尔蒙气息就要喷薄欲出。
他在进门的位置停了几秒,冷淡的视线隔空扫过同样静止的姜荔,随即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
四周静悄悄的,木窗外鸟鸣声悠远而清亮,偶尔夹杂工作人员走动的声响,姜荔在这样安静的气氛裏,默默嘆了口气。
她道了谢,却没来得及为那天说出的话道歉。
姜荔在心底坦然承认了自己性格裏的别扭,可现在节目录制刚开始,所有细微的动作都会在播出时被观众反覆解读,他们之间的奇怪氛围早晚会被人察觉。
洗菜时心不在焉,胸口莫名堵得慌。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楼梯拐角的门再次打开,盛予迈开长腿走过来,被汗浸湿的衣服都没换。
他表情冷得像清晨淌过的山泉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小臂一扬,精准无误地将手裏的薄衬衫丢在了姜荔身上。
等到姜荔反应过来,人已经重新消失在关门声内,衬衫材质单薄舒适,仿佛还沾染着主人的清冽味道。
姜荔自觉将衣服套在裙子外,袖子长出一截,只能稍稍卷上去才不影响动作。
她低头吸了吸鼻子,嗅着衣服味道,长睫轻眨,反应过来原来他在生闷气啊。
还在气她那天不好好说话吗?
可是昨晚明明收了她的礼物的,这人怎么这么难哄,还好意思说她别扭。
贺文延醒得也早,俩人手脚麻利地准备好多人份早餐,等到大家都起来时已经摆满了一桌子,简单,不挑口味。
“贺爸爸依旧稳定发挥!”
“姜荔姐的手艺山神尝了都得嗷嗷哭。”
柯向泽和温瞳一人咬着一个煎蛋,轮换着输出彩虹屁,像极了家裏从早上就开始闹腾的小孩,宋泠眼神发力也没能让俩人安静下来。
气氛融洽自然,姜荔忍不住瞟了眼对角线方向的人,见他手裏握了杯加冰苏打水,她光是看着玻璃杯表层的水珠都觉得冷,但也不好开口提醒。
早饭过后,导演宣布今日临时行程安排:抽签分组,两人捆绑完成日常小任务。
男生先抽,女生则有更换搭檔的决定权。
坐在餐桌同一边的三人轮流抽完,默默展开纸条。
盛予的纸上是宋泠,他侧眸扫见贺文延手心纸上写着温瞳。
几乎没有犹豫。
他暗自在桌下碰了碰柯向泽的大腿,状似不经意间活动脖颈,趁机低声问他:“换吗?”
只看见了宋字,柯向泽就迫不及待地交换了手裏的签,开心得眼睛都要瞇起来,又觉得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赶忙收住表情。
导演宣布了搭檔顺序,姜荔看向冷冷坐着没发表意见的盛予,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讶,宋泠则表示搭檔是谁都无所谓。
接下来轮到每组抽取任务,姜荔犹豫了半晌还是把机会让出来,她的运气从小到大实在够差,怕连累到队友遭殃。
盛予显然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的某些精彩倒霉事迹,便不再推拒,随意拿了任务卡,俩人凑在一起看。
衣料时不时摩擦,或许身体还保留着过去的某些肌肉记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此刻挨得过近,在镜头裏几乎算得上亲密。
“去山上送信?”姜荔念出声,尾音上扬,带着温软的甜音。
盛予侧眸看向她精巧的鼻尖,嗓子忽而有点干,淡淡地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柯向泽扒拉着脑袋上的红毛,崩溃道:“靠,去文化广场用才艺换奖品?我怎么下了舞臺还得整才艺啊?”
宋泠抱臂站在边上,冷哼一声,无比嫌弃他的破手气。
贺文延和温瞳达成父女组,跟村民去钓鱼获得食材。
众人需要换上节目组提供的衣服,贺文延换好衣服出来时,姜荔和盛予几乎是同时笑出声。
在众人疑惑的视线裏,又同时收起笑意。
他们对视一眼,很难解释突如其来的默契,不过是因为之前一起玩游戏时发生的一件小趣事。
姜荔曾在穿着跟贺文延百分百覆刻衣服的npc面前出丑过很多次,气到疯掉,最后还是盛予轻松完成了任务,奖励正是那张双人床。
“出发吧。”
盛予表情淡然,直截了当地揭过话题,催促大家出门。
柯向泽找准时机追上去,小声道谢:“盛哥,你怎么知道宋泠是我女神啊?谢了啊。”
盛予楞了一瞬,他不过是随口一问,想跟姜荔一组,谁知道会误打误撞知晓别人的秘密?
他手握成半拳抵在唇边,尽量自然地咳了一声,“客气。”
山间小路藏在茂密的树林裏,好在已经被踩出明显便捷的通道,不然摄像都很难跟上。
镜头下,他们一路上没怎么交流,途径一条不算窄的小溪流,姜荔正思索着怎样跳过去,既不会在镜头裏出丑又不会沾湿裙摆时,突然感觉到身后荡起的布料被人捏住。
她回头,冷峻的五官放大至眼前。
盛予微微弯腰,桃花眼沈静地註视着她,又很快移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动作自然熟练。
他手动将她的脑袋转回去,冷冷道:“别看我,看路。”
姜荔抿抿唇,耳尖的热度不容忽视。
她掩饰性地将碎发撩至耳后,轻轻一跳,前脚掌着地,盛予紧跟在她身后站稳,干燥的裙摆从男人指尖挣脱,重回山间微风的拥抱裏。
姜荔自小生活在海滨城市,视野内开阔明亮,很少穿梭于意境绝佳的山林之间,心情雀跃飘飘然。
阳光投射下来,被层迭的树叶拦住了大半,剩余的穿透缝隙留下斑驳光影,姜荔双手提裙,在斑驳中来回穿梭,飘扬的发梢被渡上了一层跳跃的金色。
“姜荔。”
盛予突然开口喊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被下了什么蛊,心底的烦躁早已消散,只剩下满满当当的放松和愉悦。
“嗯?”姜荔回头看他,眼底还残留一抹惊讶,唇角蔓延出的梨涡形状圆润漂亮。
她笑得眼睛半瞇成月牙,明亮灵动,像极了误入人间的精灵。
盛予看着她有片刻的出神,随即低声提醒:“跑慢点,看路。”
姜荔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同样清甜悦耳:“好哦!”
身后的摄像大哥紧密跟随,生怕错过任何唯美的画面,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不是在录综艺跑任务,而是在拍摄情侣日常出游甜蜜纪实录,或者误闯入某部爱情电影。
他们身上没有一丝狼狈和紧张,全然松弛地享受其中,是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完美契合感,只有羡慕欣赏的份儿。
不出一小时,他们便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姜荔摸了摸随身斜跨的手工小包,顿时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盛予,我好像把信弄丢了。”
她怎么能忘了自己丢三落四的魔咒呢。
“怎么办啊。”姜荔哭丧着一张脸,漂亮的五官皱在一起,声音微颤,“我们的任务要失败了吗?”
盛予嘆了口气,走上前,从衬衫口袋摸出一张磨砂信封,“没丢。”
幸好他早就习以为常,提前做好准备。
姜荔拍拍胸脯舒了口气,情绪转变得极快,“幸好有你在,不然就麻烦了。”
盛予眸色闪过一秒的不自在,“嗯。”
和他们对接的npc
是位很和善的阿姨,检查完信封的完整度后,邀请他们进小院坐下,沏了一壶茶,随口讲述着铭南山的古老爱情传说。
有情人山上山下靠信维持联系,直到一场大雨冲断山路,爱人隔着郁郁葱葱的山林彻底失联,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封封保存完好的书信。
盛予和姜荔并排坐在一起,悠闲舒缓,全身心放松,安静地听故事。
阿姨笑容和蔼,给他们添了茶,“你们也可以在这裏留下一封信哦。”
信纸在石桌上铺开,姜荔趴在上面满脸苦恼,现代科技侵袭了人类生活,提笔的机会少之又少,她很久没写过信了。
见她这副模样,盛予脸上的冷意再也难以维持,忍不住调笑:“姜老师应该挺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