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外,
时不时有人经过,阴凉处也有限,
勉强能站住两个人,
显然不是最恰当的聊天场地。
但私底下再约时间,姜荔觉得没必要。
她垂下视线,迟疑了三秒,
出于对前辈的敬意,还是往右挪,
让出了一半的阴凉。
太阳西沈,变成小小的一面圆盘,
孤零零地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不甘心地释放着残存不多的暑气。
沈清越停在一步之外,没有同她共享那片阴影,
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不会徒增误会。
姜荔没多说什么。
她知道沈清越大多时候都很妥帖,面上永远端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前辈姿态,
就像现在这样。
“一起去吧。”沈清越单手插进口袋,
笑容依旧绅士和煦,“制片人和导演很早就想见你了,正好我今天也在,还能给你坐镇。”
玩笑话间是隐约亲近的口吻,
任谁听了都会大讚他的贴心。
他笃定了姜荔会答应出演这部戏,
接下来的事也会顺理成章,
他向来擅长用最柔和的方式达成目的。
姜荔脚尖动了动,移回刚才的位置,
因为不耐热,
整张脸微微泛红,
眼眶下尤为明显,几根碎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格外清纯无害。
“不了,多谢沈老师的好意。”拒绝的话倒是毫不留情,“我没有接下这部戏的打算。”
事情的发展突然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沈清越没料到她这么直接,眉心轻蹙,“不满意配置?这部戏后期还会追加投资,至少s级,宣传营销方面——”
“不是。”姜荔第一次打断他,天鹅颈扬起漂亮的弧度,与以往顺从乖巧的姿态全然不同,“如果我答应的话,沈老师又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她的嗓音清甜干凈,眸底却罕见地折射出些许锋利,明亮又清醒。
心照不宣的规则被直接摆到臺面上。
沈清越表情微怔,没维持几秒便挑眉笑起来,依旧是那种外人看来如沐春风的笑。
他觉得有趣,觉得她此刻的直接又是另一种可爱,干脆也不再兜圈子地试探,自信地发出邀请:“来我身边,我会让你今后的路好走一些。”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听到的话。
蛊惑人心的按钮就在眼前,仿佛轻松按下去,再稍稍付出点代价,前路的障碍便可一扫而空。
可姜荔只觉得无聊透顶,甚至在心底翻起了白眼,她走上这条路从来都不是为了更快地抵达终点。
此刻,她干脆果断地绕过按钮,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瞬,才给出答案:“可能不太行欸。”
姜荔垂眼,视线落在沈清越脚下被炙烤的地面,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让人联想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很耀眼。
她故作玩笑地说:“你那边比较晒。”
见他们相谈甚欢,副驾驶的人耐心告罄,探出半边身子提醒,由于距离过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能时不时戒备地看向姜荔。
成年人交谈的便捷之处。
就在于更容易听出对方话裏的意有所指。
沈清越没回头,情绪覆杂地看着她,似乎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答案。
在很多人看来,姜荔外表甜美气质清丽,丢进娱乐圈这个大染缸也,简直就是杂乱丛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驻足窥探的人不在少数,她内裏的柔软香甜实在太具有吸引力了。
而沈清越更想做那个剥开外瓣的人。
忽略掉那边令人不适的目光,姜荔收敛起笑意,表情也淡下来:“其实,之后我还是更想往电影圈发展。”
面前的人回过神,惊诧了一秒,转而高高在上地泼冷水,“一个新人,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天真。”
“是。”姜荔点头,杏睛直视过去,在扇形的阴影下透出无畏的坚定,“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意结果的人。
四目相对,气氛怪异地静止了片刻。
沈清越沈了口气,试探性地开玩笑又似威胁,“拒绝得这么干脆,你就不怕我为难你?”
以他的身份,想要掐断一个新人的前路那可太简单了。
姜荔无所谓地耸耸肩,表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语气肯定地说:“沈老师是体面人,不会做这些上不了臺面的事。”
沈清越盯住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出破绽,可惜一无所获。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曾经相处合作过三个月的女孩超出了他的预期,有点惊喜,起码不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好收买。
阿宁终于将车开过来,粥粥降下车窗冲姜荔招手,有点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也不好下来打扰,只能拼命地冲她挤眉弄眼。
姜荔碰了碰鼻尖,忍住笑意,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而后缓缓勾起嘴角,打算趁机挑明,让沈清越惊诧得更彻底。
她往前半步,不假思索地走出了舒适区。
太阳光不可避免地晃过她浓密的长睫。
“另外,”姜荔半瞇起眼,面庞天真,朝上的目光藏着明晃晃的狡黠,倏然间反客为主,“沈老师不是我的菜,我对禁欲斯文型没多大兴趣。”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喜欢野的。”
晚上九点,酒店套房内。
姜荔随蒸腾的雾气走出浴室,胸前裹着纯白色浴巾,湿发被她松垮地固定在头顶,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脖颈。
纪曼云几乎是掐着点打来。
“《那年春日》联系我了。”她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制片方的意思,表示女一号将公开试镜,可以自行选择来或不来,当然他们也更期待合作。
“这样最好,省得我费力找借口推拒,也不知道那边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她说。
姜荔嗯了一声,默默舒了口气,事情解决得还算圆满,那就不必再跟经纪人交代过程。
其实,她下午说完那些话,回到车上就后悔了。
很多事情不是快刀斩乱麻就可以解决得干凈,圈内人脉弯弯绕绕,再加上她根本不了解沈清越这个人的内裏,就算她没有走捷径的想法,也不该生硬直接地斩断后路。
好在暂时没有多余的麻烦。
纪曼云听起来心情很好,神秘兮兮地说指不定明天会有好消息,卖了个关子让她着急。
姜荔擦干头发,躺在酒店大床上,疲惫感瞬间涌上来,只要不胡思乱想,她几乎可以秒睡。
隔天上午返程,姜荔回了旧巷。
提前告知过叶芝后,她担心有人上门叨扰,干脆暂时闭馆两天。
小房间温暖舒适,尽管很久没回来也依旧保持原样,姜荔睡到自然醒,好好地补了一觉,容光焕发地跳下最后一层臺阶,刚好赶上吃晚饭。
大概考虑到姜荔目前的口味,叶芝做了几道尽量清淡的家常菜,捏了捏她明显消瘦的小脸,心疼得要命,在她碗裏堆起了小山。
“不要过度节食,还是要註意营养均衡。”她语重心长地交代。
姜荔不住地点头,很享受被唠叨的感觉,手上的动作没停过,腮帮子鼓起圆润的弧度,她用实际行动让亲妈放心,饭后又喝了有益于消食的益生菌。
旧巷的夜安静得很早,刚过十点就听不到多余的响动,燥热的夏夜好似在悄悄地告别。
忙起来可以让人忽略很多事,但人终究不是机器,总有停歇的时刻。
就在当晚,十点零三分。
姜荔猝不及防地想起了盛予。
生活重心大多转移至海纪山色,这裏没有供她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关灯躺到床上,醉醺醺的感觉开始在脑内游荡。
姜荔侧身,摸过手机点亮屏幕。
睡前忘记调亮度,此刻刺得她睁不开眼,慢慢适应光线后摸索着把亮度调到最低。
聊天列表很干凈,这个点也不会有人打扰她。时笙抵达挪威后,经常会给她发一些旅行照,却从来不回覆她的任何消息。
她明白,自我疗愈的过程漫长又艰难。
打下的一行字在下一秒被删了个干凈,姜荔忍住了倾诉的欲望,不想给远在天边的朋友添麻烦。
她起身蹲在床边,地毯是长毛的,就算赤着脚也不会有任何不适。
朦胧的月色温柔地将她包裹。
最后一层抽屉被拉开,关上,又拉开。
铁盒撞在木质内壁上的声音反反覆覆。
成年之前,姜荔很看重仪式感。
大大小小的节日从不缺席,同样也喜欢收集保留珍贵的小物件。也许那些东西在外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她就是喜欢,好似每次摸到便会开启当时的记忆,心情,和对方的温度。
她完好无缺地保存着朋友的礼物,盛予买给她的零食包装,写着凌乱得极具个人风格的名字的练习本等等,这些东西杂乱而生动,最后的归宿却是她离开那天楼下的垃圾桶。
那些带不走的东西被她留在那个盛夏裏,留在滨城。
活到现在,她早已不是那个不懂取舍的小女孩,珍贵的东西会打上标签,会被放在精致的玻璃橱窗裏,她远远地看着,不会再赋予它们任何意义。
可人的本质就是双标。
她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丢掉跟某人有关联的东西,像白天对待沈清越那样,不假思索地拉开距离。
可是此刻,粉色的糖盒安静地躺在那裏。她不会再打开,也不忍心丢掉,只能任由它横在心上,脑内自然播放起那天盛予冲她弯腰的画面。
他说,勇敢放下的小朋友会得到奖励。
姜荔不想承认当时的心跳频率有多反常。
父亲当年出事后几乎所有人都会对她说会过去的,只有如今的盛予要她放下。
先放下才能过去。
以至于她听到这句话差点败下阵来,可是她真的可以重新迈出这一步吗?或者说重新迈向他。
除去最后一天要赶行程,其余时间纪曼云交由姜荔自由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