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曼诺尔这个名字再次像毒刺般扎进他的心裏。
那时候岛上居住的人类已经不同以往,他们从单纯的水手变成了贪婪的征服者,线报传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让人担忧:某地又出现了新的努曼诺尔避难所,或者又有哪裏成立了他们的殖民地,迫害着魔多的附属国家,以及许多其他恶行。索伦想,这仇此时不报更待何时。于是他私下召集起了军队,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战争机器。
然后,仿佛全知全能的一如本人预先把他的意图告诉了努曼诺尔的王一样,迈雅突然就被那群可恶的人类抢先一步袭击了。围绕在魔多周围的平原一直都是黑暗沈默的,如今却被漫山遍野的帐篷和战旗覆盖住,像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
索伦在高塔之顶盯着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强迫癥一般转着手指上的指环。随后他感觉到了戒灵现形时那种特有的干枯空气。他转过身,发现那九个戒灵正站在门口,九个影子,游荡徘徊于阴阳界之间。
“主人,亚尔-法拉松皇帝要您投降。”戒灵的将领开口道,他从前正是那个西港的王子。
索伦愤怒地握紧拳头,那可笑的皇帝竟然敢“要求”他?
他转身来到窗前,又数了数敌人的兵力。没事了,他们的人数还是三比一,人类三他们一。数学从来没有让索伦失望过,欺骗也是。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裏闪过,思路清晰,极具说服力,有很高的把握能够成功。为什么要跟努曼诺尔人正面硬拼呢?他明明可以成为腐化亚尔-法拉松和其臣民的那颗烂苹果啊。从内部摧毁他们的话才能确保对方片甲不留,连一颗能够重新发芽的种子都不会留下。一场干凈又优雅的覆仇。
“好吧。既然西方领主对魔多领主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那么魔多领主将会光荣地接受他的失败并同意投降。”他宣布道。戒灵们听到此话纷纷情绪失控,痛苦地哭了起来,害怕跟至尊魔戒分开。魔戒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切。“你们无须担心。待我回来后,西方的领主将不覆存在,连同整个西方的国度一起。你们只需要在我离开这段期间,把这座塔照看好。为了让这段时间的等待不那么难忍,我会把它留下来。拿着吧,你们可以自娱自乐一下。”
说完,索伦从脖子上扯下了挂着那九枚魔戒的链子,扔到仆人脚边的地上。戒灵们在欢快的嚎叫声中扑向那几个金属物件,黑暗聚成的身形都混淆在了一起,成为一种无定形的混合物,一边抢属于自己的那枚戒指一边沈浸在痛苦和欢愉之中,争先恐后地把魔戒戴到以前曾有手指的地方上。
索伦随后解散了九人众,来到镜子跟前。他不能以这副邪恶的面孔出现在亚尔-法拉松面前,但也不能再用安纳塔惊人的美貌,那是他之前就用过的把戏,努曼诺尔人肯定已经知道他是如何以这个身份欺骗精灵的,那太刻意了。况且,从他听过的关于亚尔-法拉松的传闻来看,那个人类不喜欢被身边的人抢走风头。这次还是需要谦逊为上。
因此,他选了一个比平时稍微漂亮耐看了点的外表,个子比本体略矮,稍显憔悴的面容,有着一双灰色、悲伤的眼瞳。这才是一个被打败的敌人该有的形象,并不缺少容颜的美貌,只不过是一种枯萎消逝的美罢了。
索伦满意地在镜子裏检查完新皮囊,突然註意到了至尊魔戒发出的金光。要是在被敌方抓获的时候戴着这个,一定会被他们抢走的,但要将它留在塔裏已经是不可能之事了。索伦现在一想到要和它分离就会害怕得发抖。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把它吞进腹中,但却又很快自行打消了这个粗鄙的想法。他将魔戒取下来,紧紧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口。一串陌生语言的魔咒低语从他口中传出,那个秘密语言。当索伦再次低头看时,魔戒已经消失进了他的肉裏,在皮肤上只留下一个圆形的烫伤。等到安全之时就可以再取出来了。
就这样,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巴拉督尔,这副姿态纯粹是为了安慰那群已经在低声嘆息的半兽人们。当他孤零零一个人无助地站在努曼诺尔皇帝的面前时,骄傲的迹象已经全然不见了。
“在西方领主面前跪下,可恶的索伦,魔多的黑影,该遭千刀万剐之人!”皇帝站在那金色的华盖下命令道。
迈雅二话不说照做了。
亚尔-法拉松作为人类来说个头不是很高,但自满之心却大到他的整个王国都装不下,那个呼之欲出的小肚子暴露了他对品尝美食的不拘小节,还有那双狡黠的小眼睛,透出一种爱打小算盘的嗜好,也许还有其他的恶习。他看上去个子越小,仿佛就越自满,肚子也越大,因为他坐在那个太大的华盖底下,周围的旗子又挂得太高,而且身上穿了太多珠光宝气的布料。
索伦得到了人类处置囚犯的标准待遇,却还是逃不了被国王卫队一顿严密搜查。当被问及那枚臭名昭着的戒指在哪裏时,他解释说自己在战败被迫撤离伊瑞詹的途中将它弄丢了,其它魔戒也全都丢了。皇帝和他的智囊团以及谋士们商量了许久,但他们向他保证,要主动放弃一个威力如此强大的法器并非易事,既然囚犯没有随身携带着,那么毫无疑问魔戒已经不幸丢失了。而索伦面色惨白,病恹恹的样子,加上他轻易的投降,无一不证实了这一点。
亚尔-法拉松对这一解释颇为满意,带着新的战利品,很快就扬帆起航回到了努曼诺尔,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牵着迈雅四处炫耀一番,像展示珍奇动物一样。
…
阿美尼洛斯的金城比索伦想象中更加宏伟繁荣,一看到那些鹅卵石铺就的结道,干凈崭新的建筑和富裕幸福的臣民,索伦内心就充满了恶意的仇视。在中土大陆,就连一块面包都常常是奢侈品,而导致中土领主陷落的伊甸人后代却生活富足,得以享受长久幸福的人生,只要他们一天存活于世,这人间哪还有正义可言。
来到宫殿裏,迈雅有幸见到了王国裏的重要人物,那群人懦弱的本质一上来就被他轻易看穿。
亚尔-法拉松的管家是个刻板狭隘的人类,唯一的使命就是取悦自己的皇帝。只要能赢得君主的信任,他也必定能赢得此人的信任。然后就是一如的大祭司,他年事已高,性情温和,完全会为了得到更大的个人声望而改变自己的信仰。另外还有分散在岛上的五位男爵,无一例外都是群凡夫俗子,崇拜金钱至上。
索伦认为,这其中只有两个人对他是真正抗拒和反对的。一个是现任的安督尼依亲王,皇帝的谋士阿门迪尔,虽然他常持反对意见,但却很受皇帝重用。另一个是皇后阿尔-辛拉斐尔,她看过来时皱着眉头,索伦能感觉到对方内心深处的苦涩。也许她日后能为他所用。
…
起初的那几天真的丢人极了。
亚尔-法拉松强迫他这个被打败的敌人站在宫殿的阳臺上,接受群众的围观嘲笑,还有些人甚至朝他扔东西,把皇帝惹得哈哈大笑。那群人不停地喊他索伦,黑暗魔君,大巫师一类的称呼,语气裏带着明晃晃的蔑视。
然而,这股新鲜劲儿没几天就过时了,很快就不再有人在意他的生死,索伦得以在监视下自由地游荡在宫殿裏,虽然从来都无人前来搭话。
他借此机会转向了藏书阁裏的古籍,沈浸在人类岛屿的历史中:从维拉的善心开始;还有和精灵族的建交,纠纷;与西方的疏远,怀疑;未能实现的野心;道德上的堕落。这是一段十分扭曲、修饰严重的历史,完全是为了自我满足杜撰出的产物。但尽管如此,从构成这些历史书的每一句浮夸谄媚的词句中间,笼罩在努曼诺尔上方的阴影已经完全现出了原形。
在不断的学习中,迈雅憔悴脸上的黑眼圈也加重了。有一天,一如的老祭司到藏书阁来查资料,见到他后走过去,把手放在索伦的胳膊上。
“啊,在读塔尔-克亚单的书呢?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君主。”老人和蔼地蠢笑着。
“嗯,挺有意思。既然要在这裏度过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还是多了解一下努曼诺尔的历史为好。不过,关于从亚尔-金密索尔到现任黄金大帝亚尔-法拉松之间的这段时期,我一直没能找到任何信息。那些年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人不愿过多谈论那些年份,也可以说那段时间并未发生任何值得一提之事。即便是有,也早在藏书阁3255年神秘失火的那次被烧毁了,抹去了在历史上所有的痕迹。”祭司会心一笑。
话说到这份上,索伦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人似乎坦率得很,迈雅应该可以从他身上获取许多东西。
“努曼诺尔的历史很吸引人,但我也想更深入地学习你们的风俗习惯。我想阁下正是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尤其是对于神明的崇拜,此言对吗?”
老人做了个仿佛很无谓的手势:“最近没有什么人崇拜一如了,老实说。虽然它从一开始就并不太流行,皇帝只会每年在美尼尔塔玛山上进行三次演讲,仅此而已。别看我的职位有无数荣誉,实际上这可算是当朝最无用的差事。我这样的老人说的话,有谁会听呢。”
“一如会听么?”索伦警觉地睁开眼,朝他微微前倾。
“这我也不知道。我相信会的。身为大祭司,我不得不信。”
“他和您对话过?”
“没有。”
迈雅露出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重新向后靠了回去。
老人感到一阵好奇,面前这个比世界还古老的生物的灰眼之中有着某种特性,危险而又诱人,仿佛会揭示某种重大的、被禁的秘密。尽管他清楚,世间有些事是凡人不可得知的,但老人还是忍不住要问。
“他如何了?”
索伦故作惊讶:“谁?”
“你的主,那位堕落的维拉。”
迈雅从椅子上起来,礼貌地吻了一下祭司的手背表示告别,在最后才简短地对他说了一句:“是真的。他是真的。”
然后他离开了藏书阁。老人在这个年纪大概是不希望窥探到这一真相的,但从那时起,这句话就深深刻进了他的头脑中。
没过多久,索伦就被传唤到亚尔-法拉松面前。看到所有守卫都自觉离开了房间,关上门只留下他们二人,索伦就知道有重要的事要发生。皇帝冲着地板一指,索伦便跪下去低下了头。
“听说你最近和我的祭司谈到了黑暗大敌,那个不能被提名者。”
“仅仅因为那位大人过问了一句而已,陛下。”
“当朝宫廷内不允许出现这样的谈话,巫师!”皇帝斥责道。迈雅继续往地面缩了缩,让亚尔-法法拉松看到他的臣服之后平静下来。“朝中若要论最为博学之人,那就是我,且只能是我,你明白吗?”
“当然,陛下。”
“好。抬起头来,看着你的王,坦诚地告诉我关于魔茍斯的一切。他是谁,是什么样的,为何接受他的诱惑,让他把你带入黑暗。”
“我的王,他真名为米尔寇,而并非魔茍斯。他是万物之首,一切无父之人的真父。起初只有他和黑暗在这世上,在黑暗中,是他孕育了我们,他一个人,没有妻子相助。他孕育了伟大的维拉,孕育了阿尔达的力量,以及我等次生迈雅。他的第一个孩子是曼威,但精灵们诬称他们为“兄弟”。但米尔寇并无兄弟,在他之前宇宙无人存在,也无人和他一同出现。阿尔达则是他由黑暗物质中创造出的世界,他的爱和智慧也创造出了阿尔达的子女:人类、精灵、矮人、半兽人。所有种族在一开始都是美丽善良的,都被米尔寇平等地爱着。但曼威却野心勃勃,愚蠢至极,他不理解生命的起源从开始便始于黑暗之中,要么在植物生根发芽的大地深处,要么在孕育后代的女性腹中。他想要光明,想要用响亮灼热的光撕裂原始的黑暗,相信这样他才能变得比父亲更伟大,强壮。他带领了维拉众的起义,让阿尔达爆发战争,毁灭之火造就了天上的繁星,洪水则形成了后来的大海。我的主米尔寇因为担心自己的子女,这才同意来到人间,屈尊于简陋的血肉之躯裏。但是这一切都太迟了,精灵族早被曼威及其追随者的谎言所骗,而仍忠于真正造物主的半兽人却被维拉折磨,损毁容貌,投入悲惨的命运中。但我的主米尔寇仁慈无限,依然接受并保护了它们。我也被维拉欺骗了很久,相信过光明为善,黑暗为恶。但当我第一次在主人体内见到他的真身时,那种美丽,生命力的註入,顷刻间便让我意识到自己信仰的错误,意识到我所爱的光明实际上扭曲了一切事物的模样。只有在黑暗中,真相才得以存在,但它却因为无法被窥视而难以找寻。只有找到它的人才能得到生命秘密的奖励。死亡一开始并不存在,甚至对人类也是,因为在黑暗中人人平等。是光明创造了对比、对立,因此才有了死亡。”
亚尔-法拉松仔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难以看穿,只有在听到“死亡”一词时,他才皱了皱眉头。
“此话是亵渎之言,巫师。书中可没有记载过这样的事。”他厉声说道,声音裏却蒙上一层动摇的阴影。
“因为只有维拉的谎言被传进了埃尔达的书裏。为了取代米尔寇,他们杜撰了一个虚假、无害的形象,取名一如。我的主人则被描绘成乖戾残忍的暴君。你的祖先埃雅仁迪尔受到此谎言的背叛,人类一族也在操纵下帮助维拉众完成了他们可憎的目的——将我的主人逐出阿尔达。不过,若人类知道悔改,也许还能有希望。因为我的主米尔寇仍能聆听他们的诉求,或许甚至能把他们带回黑暗中。没有死亡,没有痛苦,没有衰老,人人平等。”
亚尔-法拉松搔了搔下巴,若有所思:“嗯……但是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呢,索伦?为什么我要相信米尔寇的存在比一如更为真实?”
“因为在阿尔达处处都是迹象,可以证明我的主确实存在。贝烈瑞安德沈没的大陆、从远古时代活到至今的诺多精灵,虽然不理智的仇恨让他们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