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鹭,你这学期来变了好多啊。”当时郑荞正在背历史书,突然偏过头感嘆了这么一句。
叶鹭还以为她是在说外貌,遮掩道:“也许是因为我化了淡妆?”
“不是的不是的。”郑荞连忙摆手。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以前你很不合群,总是拒人于千裏之外。但是!你这段时间就很不一样!会开口请教别人问题,会主动和我们搭话……我觉得很好啊。”
郑荞合上书,似乎是憋了很久,朝着叶鹭劝道:“我知道你是很好的姑娘,但是你再好,把自己套在壳子裏也没人会看见的。鹭鹭,你不要再变回去了,像现在这样,会示弱,会表达不开心,会和我们一起聊天说八卦,就很可爱。”
“想什么呢?”陈晏起的声音钻入脑海,叶鹭一下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青年,她突然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真的随着他走上了“高处”,也看到了更多的“可能”,这一切都是陈晏起给的。
叶鹭忍不住弯起眼角,她刚想抬手就发现自己被陈晏起箍得死死的。
他似乎有些不悦道:“我就那么没吸引力?和我面对面躺着还能想起别人。”
“好-热。”叶鹭扫过自己身上的被子,努力挣扎了两下。
陈晏起视线划过叶鹭粉扑扑的脸颊,不情不愿地松开她。
房间裏开了空调,陈晏起本来就刚做完运动,又动了好一会,于是也顺手脱了外套。他刚挪开身体,就听到身后叶鹭掀开被子道:“空调吹多了会生病,你还是进来吧。”
陈晏起下意识撑起一只腿,他侧过身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卫生间,“你自己睡吧。”
随着玻璃门轻轻被带上,陈晏起的声音从裏面传了出来,“我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件事,你赶紧起床把试卷做完,晚上九点钟,我会例行检查。”
叶鹭还没从午休苏醒的惬意中挣脱出来,兜头就听到陈晏起分派的如山大的任务,她有些懒怠地央求,“就不能休息一天么?我好久没出去转转了。”
“等到你高考结束,想去哪我都陪你。”陈晏起从卫生间出来,额发上还垂着水滴,但是态度却更加严苛。
叶鹭退而求其次,她指了指客厅裏的显示屏,“那我可以玩会游戏吗?”
“不可以。”陈晏起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直接走到电视柜前面收起了游戏设备。
叶鹭正在心裏吐槽陈晏起的防备心真重,突然看到他从藏品间裏抱出一个个大箱子。
“这些不都是你的宝贝么?你要带去哪裏?”叶鹭连忙穿上鞋走过来,有些惊讶地问。
这些都是陈晏起之前的收藏的飞机模型,上回搬家的时候,陈晏起并没有把他们完全带走,还说这些收藏比他的命还重要。
“这个题材的厂家早就倒闭了,算是绝版。”
“这是家小众个人品牌,二手市场上长期有人高价蹲。”
叶鹭还记得当时陈晏起说这些话时脸上的骄傲,此时他只拿挑出自己亲手做那只模型放在一边,然后利落地分门别类标上了序号。
“回去认真去做题。”陈晏起打完一通电话,见叶鹭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于是便嘱咐叶鹭道:“就是因为你这么三心二意,我才不敢把这些东西留在这。”
不等叶鹭追问,陈晏起说:“别偷懒,我会随时抽查进度的。”
目送陈晏起和送货员离开楼道,叶鹭才心有惴惴地回到书桌上。
自从上回比赛回来,陈晏起对她越来越好,可她总觉得陈晏起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高考倒计时在忙碌中一天天拉近,陈晏起那天晚上的颓然绝望就像是匕首一样,始终悬在叶鹭的心头。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叶鹭细细思索,便会生出无限恐惧,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于顺遂甜蜜,仿佛在哪裏藏着致命的匕首。
很快,这只匕首便渐渐露出锋芒。
那是叶鹭第四次见到蒋世蝶,相比较前几次,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哪怕依旧穿着华美的旗袍,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但从眼眸裏渗来的颓败与灰暗却藏也藏不住。
这个眼神让叶鹭莫名想起比赛那天晚上,陈晏起的神情。
她隐隐觉得,这次蒋世蝶邀请自己而来的谈话,大抵不会令人愉快。
但对方是陈晏起的母亲,因此哪怕她看向自己时挑剔又刻薄,她出于晚辈的礼节与恭顺,也无法有任何怨言。
好在,蒋世蝶看似柔美,但行事却从不拖泥带水。
这一点陈晏起和她很像。
叶鹭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机锋与较劲,只听她强打起精神,开门见山地说,“陈晏起被传讯那段时间,都是你陪着他?”
叶鹭意外抬眸,对面的蒋世蝶看到她的神情,便了然冷笑道:“我还以为陈晏起待你珍之重之,你会对他有多在意。原来,也不过是假模假样的逢场作戏,他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陈晏起的确有段时间没有和他们任何人见面,也一直避着他们,叶鹭快速思考,心裏猜度应该是过年到开学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陈晏起和伯凯因为被恶意袭击的确去做过笔录,但是被警方传讯又是因为什么?蒋世蝶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来找自己到底是什么目的?
叶鹭一时间疑云四起,她看向蒋世蝶,道:“您有话可以直说。”
蒋世蝶愿意透露的信息极少,但叶鹭却听得胆战心惊。
自从上回辰起被传破产,叶鹭就一直在关註相关新闻,后来陈晏起和伯凯遭人袭击,她隐约想到可能和段鸣川的案件有关,她虽然不足以去调查事件的真相,但是通过官方以及谈论上专业人士的分析,也大概能理出一些头绪。
此时,结合蒋世蝶的陈述,叶鹭大概猜想,段鸣川最初被抓之后大约是不肯认罪,因此还故意攀咬陈晏起因个人情感因素动机不纯,恶意诽谤构陷。因此,警方才传讯陈晏起协助取证。
叶鹭觉得后怕至极,但想到前几天的警方通告裏已经确定了案件性质,段鸣川也已经承认了自己指使辰起员工非法窃密,以及向境外出售商业机密的行为,又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一直安静等待自己消化的蒋世蝶,除却心底对陈晏起一人承担所有的心疼,更意外于眼前女人对待对段鸣川的态度的前后反差。
“这件事情裏,您也是受害者,对吗?”叶鹭虽然不想断定,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答案,否则蒋世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以一种批判绝望的态度来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叶鹭不知道蒋世蝶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她尽力去猜测,主动道:“如果陈晏起知道这些,或许他会体量您的选择,如果您觉得很难开口,也许我可以……”
女人锐利的目光突然投过来,叶鹭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小姑娘,你的确很聪明,但千万别自以为是。”蒋世蝶坐得端端正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眼前的咖啡,沈声道:“我们母子的事情,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蒋世蝶的话如同一锤重击,叶鹭也意识到自己是越界了。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示弱,依旧迎着蒋世蝶的眼睛,抱歉道,“我的确是外人,但您既然找到我,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蒋世蝶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她抿了口咖啡,语气不咸不淡道:“我知道你,父母都是普通工薪族,上过电视,也算是有点小名气。”
叶鹭认真揣摩她话裏的每一层意思,只见她突然停住手,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但那有怎么样,陈晏起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不可能因为一个认识三四个月的女人就变了本性。”蒋世蝶拿起包,朝着叶鹭微微倾身,“你再明白不过,你只是我儿子手裏的玩具,或许是新奇一点,所以留在手裏才久一点而已。”
叶鹭的心头渐渐冷却下来,她纹丝不动地坐着,心裏却地动山摇。
“不过。”叶鹭听到蒋世蝶话锋一转,她又笑着说:“我现在改变了想法。”
她打量着叶鹭,像看着一件可掌控的玩偶,一字一句地道:“玩具又怎么样,只要他喜欢,你就还有价值。”
叶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直到躺在床上,她脑海裏还一直回响着蒋世蝶的话,以及她最后的两句忠告。
“只要你说服陈晏起出国,我可以安排你们一起离开。”
蒋世蝶的眼睛太毒,一下子就看准了陈晏起的死穴,于是她在强攻不下之后,又转头找到了叶鹭。
彼时,她残存的一些高傲全都加诸在了对面女孩的身上,她说:“你和你的家人不用承担任何费用,你可以继续深造跳舞,也可以依旧留在陈晏起的身边。”
“叶鹭。”
叶鹭听到蒋世蝶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语气渐渐柔软下来,像极了某种动物的悲鸣:“我不会害自己的孩子,相信我,离开沪中,是他最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