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豁然
橘色的发剪得很短,薄薄覆盖住额头,额头的皮肤和其他的部位一样,是长期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苍白到近乎半透明,连嘴唇的颜色也显得异常浅淡,皮肤下没有足够的肌肉填充,于是双颧凸显而下方的凹陷相当明显,下颌极尖,脖颈非常瘦,上面静脉凸显,叶脉一样蔓生出淡淡的青色纹样,一直延伸到衣领之下。
这是一张憔悴的脸,过于苍白的底色在绚烂发色的对比之下反而更加明显,就连色泽明艳的眼,也因为眸中挥之不去的混乱和迷茫而显得没什么精神。
一护对着镜子撇了撇嘴。
这个动作异常稚气,几乎看不出来,已经是二十八九快要而立的大叔的脸。
一梦之后就从十五岁的青葱年少变成就要跨过三十大关的大叔,任谁都会混乱不已的。
但更混乱的是外面躺着的那个人吧。
醒来的那天,说着“之后的你就差不多都知道了”的时候,他转开了眼睛。
“抱歉……之前,那样的伤害了你。”
被接踵而来的颠覆性现实震得呆滞,一护楞了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表示不必道歉。
“你是为了救我……我……”
但是那么多发生过的事情真的一下就能毫无芥蒂吗?任谁也听得出这话有多么虚弱,而对于唯一目的就是要救自己的人,一直戒备、仇恨,最后还在那个世界裏亲手杀了他,一护又岂能轻易坦然?
两人对视的时候,尴尬又难堪,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痛苦深切到刻骨铭心,一次次粉碎了自尊,露出不堪的模样──却全部都是虚幻的么?
所有人,除了他们三个以外,都是npc,而打赌的敌对两人都清楚真相,只有自己,在真实无比的环境中反覆地挣扎。
一厢情愿奋力保护的人居然是那样的真面目……狰狞的扭曲的脸孔和挥舞着刀刃的样子,一想起,胃部都翻涌起来。
还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用自己的性命威胁白哉接受了苛刻的条件打赌。
在自己身边做出柔弱的哭泣的模样,却又不是一味的软弱无助,反而表现出开朗坚强和体贴的一面,曾经为之欣赏,欣慰,此刻却活像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
事实上,她gm的身份完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就连白哉都无法怎么样她,最多以掌控者的权限抵消她的能力罢了──在虚拟世界中她并不能如外界一样自由篡改自己的记忆,只能能够在近距离的时候删除掉自己短期内的记忆。
想必露出破绽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吧。
很想呕吐。
极端的厌恶感在身体上转换成难以消抹的恶心感。
胃部抽搐着,发凉而不适。
问起为什么醒来之后她会去意图杀害白哉的时候,男人出乎意料地反问了,“一护醒来的时候,问起了我吗?”
点头。
“她说,你死了。”
“听了这话,一护……有没有哭?”
有点窘迫,但还是点了头。
“她提出的条件是个陷阱,如果不达成的话,一护就无法醒来,我们也无法脱离虚拟的世界,如果达成了,”男人的声音低沈了下去,“这份憎恨与杀意依然会残留在你的内心深处,那样,我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了──无论如何她都可以胜利,是这么打算的,而我,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踏进去。”
“可是,即使动手杀了我,但很显然,一护为此感到了相当程度的痛苦和懊悔,在虚拟世界裏,我故意反覆的刺激她,在她面前占有一护,赶走她霸占一护的时间,让她看到一护的迷茫和忍耐,而她也反覆试探着一护的心情,包括故意独立离开安全之所落入敌手,终于我因此而达成了条件,一护的心情却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完全压垮了她的信心和希望,杀意因此而生。我是因为被杀而醒过来的,即使肉体并未受到伤害,但死亡的感受跟真实并无二致,如果不是心裏清楚那是幻境,就此以为自己真的死了而再也醒不过来也有可能,因此醒来的时候,有好一段时间缓冲不过来,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井上她……已经完全疯了。
目瞪口呆的一护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而一直以来被当成坏人,杀人凶手的白哉……其实才是不惜一切保护自己的人。
即使被自己憎恨也在所不惜。
苦心算计着,就是要自己杀死他。
一护觉得歉疚,但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至少,想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选择了那样的方式……”他小声地问道──应该有别的办法才对,即使不那样羞辱自己,最后将井上扔进兽群,再激怒自己,也是可以达成目标的。
“只是想抱一护而已。”
男人这么回答了。
一护瞪圆了眼睛地看过去。
这算什么解释!
“另一个原因是,我很害怕。”
??
“井上的行为其实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反覆的确认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有可能因此而接受她,我很担心一旦有一天你真的因为绝望而放弃了跟她一起逃跑,选择了跟我呆在一起──真正刺激到井上的话,她很可能会选择杀掉你然后自杀,所以必须极尽所能地推动各种死亡机会才行。”
“但是我……从前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了,我所有的记忆,即使你告诉我那是虚拟世界所发生的幻觉,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无可改变的真实。”
一护咬着唇,“我……并不是你以前的那个恋人。”
相爱的记忆,即使在梦中依稀残留着些许影子,但不但模糊,还被改得乱七八糟,而相爱的心情……也不知道从何寻找。
白哉拼命要带回的,是他深爱的恋人。
但经历造就人生,经历不同,即使原本是同一个人,也会延展出不同的面貌。
“我知道。”
平静到惊人惊讶的回答,一护诧然抬眼,男人深邃黝然的眼仿佛融入了长夜,不见光亮的黑。
“这样的结果,早有心理准备,而且在动刀以前,井上已经告诉过我了。”
“她说你永远记不起我们的从前了,也不可能再爱我了。”
“白哉……”
“但是没关系。五年来,我一直坚持的理由,并不是要一护原谅我,能够再次跟我在一起,幸福生活下去什么的,我只希望一护醒来。”
“即使是恨着我,会离开我,只要一护醒来,活着,不再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看不见也听不见,一天天衰弱消瘦下去,就好了。”
对面病床上的男人伸出了手来,轻轻拂过一护的额头,“即使不记得,一护也还是一护。因为保护的信念而坚强,无论周遭的世界疯狂扭曲到何等程度,一护仿佛被一层膜隔离了一样,我行我素地活下去,不肯改变自己的善恶观念,不肯随波逐流去伤害杀戮,你的世界,总是透明而且正向的,即使沮丧,也不肯堕落,即使痛苦,也不愿意真正屈服,即使妥协,也保持着底线,即使被折磨,也不曾向安逸低头,这样的一护,倔强,善良,坚韧,忍耐,固执地保有自己的色彩,就是我所爱的人。”
一触即收,但微凉指尖接触过的地方,却反常地燃起了热度。
在皮肤上灼烧着,然后没入裏层。
久久不散。
事情的始末就是这样了。
前因后果,心情脉络,并没有什么幕后黑手惊天阴谋,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爱恨情仇罢了。
之后几天,一护得到了消息。
已经彻底疯了,虽然以渎职罪和故意伤害罪起诉,井上织姬大概会无法判刑,最后的结果是八成是送到精神病院终其余生。
白哉并没有讳言,他打算通过了一些关系交代让她一辈子也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护这次没有心软。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会那样坚持着保护她,一方面,是亲眼看到了水色和启吾在自己面前死去,痛恨自己无能为力,因此面对井上,保护就成为了执念,而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知晓她暗恋着自己,即使无法回应,也不由地会对她格外宽容?
被人爱慕,多少会产生的虚荣心,而蒙蔽了视线。
即使白哉多次说过她不简单,也不以为然,不肯相信。
真是愚蠢。
一护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哉。
毋庸置疑,他是爱着自己的。
即使是不记得从前相爱过往的这个自己。
宁肯被恨,宁可失去这份爱,也要救醒自己。
一护想起了男人没有光彩的眼。
他……其实非常痛苦吧,就算说了只要自己醒来,就算离开他也没关系,其实不可能真的如此想的。
是在自责吗?即使是被逼迫的,那样地伤害了所爱的人的同时,他一定也会非常痛苦才对。
面对着自己防备憎恨的目光,他的伤痕,一定也不会比自己的少。
这样一个顽固到愚笨的男人!
每每在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变得浅层的意识就接收到了被註视的感觉,但一旦睁开眼,註视的目光却不见了。
隔壁病床上的男人总是一脸平静地翻阅着书籍,或者望着窗外发呆。
失去了精神。在虚拟世界中,那仿佛出鞘的刀剑一般锐利到逼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了,揭开那层即使成为魔王也在所不惜的强硬面具,现在的白哉,仿佛受了很大打击一样,在镇日的沈思中露出了迷茫和忧伤的神气。
痛苦的气味,受伤的气味,和不安的等待着最后宣判的气味。
老爸之前在出差,得到消息之后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带着两个已经是漂亮的年轻女郎的妹妹。
并没有陌生感,毕竟记忆还是回覆到了十五岁,只是隔了十来年的时间差,自然比印象中显老了几分。
发色也有了花白,但性格还是一样,大大咧咧,豪爽而直率。
应该是对白哉这些年的努力有了认同,在高兴地拥抱了自己之后,对白哉也多有慰问,还好好安抚了几句。
事后还拉了自己到一边,说了一堆诸如“当年虽然是他有不对,不过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别再跟他闹了”“这些年他很不容易”之类的话,显然白哉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的事情。
一护低声说出记忆只恢覆到十五岁,之后的都记不起来的时候,老爸一时间楞住了。
沈默良久,浮起了些许悲悯之色的豪爽男人小心翼翼地问,如果觉得……呃,不适应的话,要不要回去跟他一起住一阵子再说。
一护却不假思索地拒绝。
在这个时候,丢下那个胡思乱想着的家伙一个人,自己一定会后悔的。
老爸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是很不讚同的,但你铁了心要跟他在一起……这些年下来,我也怨怪过他,但他是真的深爱着你的人,即使大脑不记得了,心也还留着感觉吧,没有关系,你醒来了,这就比什么都好,别的,可以慢慢来。”就接受了他的决定。
妹妹们抱着他喜极而泣,却也在言行之中对白哉没有什么芥蒂。
初醒时软弱无力的身体在药物的调养之下恢覆了些许,接下来就要努力覆健了。
将冷水拍在脸上,一护对着镜子裏的自己笑了笑。
橘发的青年消瘦病弱,眼中却找回了坚定的专註的光彩。
无论将来要如何选择,首选恢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在自责和痛苦中失去了精神和信心的男人还躺在外面呢,自己也没有精神怎么行?
接下来的日子很是平静,平静到恍若隔世。
安宁的,和平的世界,人们相互之前秉持着礼节和善意,面对每一个微笑,一护都感觉到由衷的欢喜。
覆健当然很辛苦,身体的力量衰弱到上个楼梯都要双膝发抖的程度,而曾经过人的柔韧性,也在长期僵卧的病床上流失了,关节韧带只要稍一压迫,都非常的疼痛。
指导覆健的医师安排了详细的训练表。
跑步机上的慢走,轻巧的哑铃的力量训练,拉伸韧带和骨骼的初级瑜伽,以及灵活肌肉关节的球操。
虽然初期量不大,但对于如今体力极差的他来说,也是相当辛苦。
养伤的男人在能下地之后,经常在输液结束之后出现在覆健室外。
看着他挥汗如雨,看着他艰难拉伸着僵硬的肢体,看着他在疼痛和疲惫中咬牙坚持。
他眼中的疼惜浅显到一目了然,却只是默默註视着,等待着,在一护无力往回走的时候,上来扶住他。
那些枯燥的艰辛的运动,也因为这样的眼光的陪伴,而变得不一样了。
心弦会在感应到目光的留驻时微微颤动着,奏出云翻雨覆的乐音。
还恨吗?不,不可能!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怎么可能去恨一个拼命要救自己,即使被憎恨,也始终爱着自己的人呢?
无论当初对他的魔王般的印象是多么的深刻,他只是都市中的一个普通人,跟自己不一样的是,他知道了真相,所以才能对着拥有曾经同学的面孔的人们挥刀吧,毕竟只是虚拟的程序而已,克服心理障碍还是可以做到。
那,爱吗?一护却不能回答。即使是虚拟世界,那些发生过的一切,在他的记忆中却跟真实毫无二致,无论是身体裏燃烧的感觉,还是痛苦羞耻的心情。
在心田深处刻下的伤痕,还依旧新鲜,而疼痛。
即使理智上原谅,并且理解。
敏感于他的每一个註视,感动于他的默默陪伴,为他所承受的一切感到痛楚,但一护并不清楚这是不是爱。
或许只是需要时间来疗治伤痕。
运动量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身体素质以及精力的回升,更加大了饭量,一开始因为胃肠长期停工而吃一点东西就哽得难受的胃口终于有了普通人一半的饭量,专门配制的营养餐以及药品像是雨水渗入干枯的土地一样滋养着他的身体。
脸色渐渐好了起来,苍白变成了白皙,而一抹浅淡红晕出现在颊上,嘴唇恢覆了红润的光泽。
眼睛开始如同记忆中一样闪烁着明亮而富于生气的神采。
终于有一天,白哉的伤拆线了,他的覆健也算是初步达到了目标,虽然还需要每天来到这裏在专业的指导下训练以及营养饮食,他可以出院回家了。
回哪个家呢?
在白哉略微踌躇地看着自己,问是回去跟老爸住还是跟他一起的时候,一护若无其事地点头,“当然是回我们的家!”
看着男人眼中闪过的欣喜的亮光,一护顿时心酸得厉害。
“走啦!今天天气真好!”
是春天,和煦的阳光下,樱花成片开放。
迎着医院外从绚烂花朵下漏下的细碎阳光和充满花香的清风,心情也宛如被春阳照亮,突然间豁然明朗,一护不由对着身边的男人绽开了微笑。
宛如无数次消逝却又无数次在万物雕敝的寒冷中重来的春天一样,这一个微笑明亮而飞扬着饱满的朝气,洋溢着暖意和透明的光彩。
沈淀了过往的痛苦和灰暗,澄凈透明,清亮剔华。
这是在灰暗绝望时无比渴望的崭新世界,拥有着想要找回的一切东西
。
而自己活着!
那么,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有些纠缠,太过深刻入骨,已经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