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学,袁唯生依旧在校门口等他。
朱葛鹏转头朝胡京京翻个白眼,嘿笑着戏谑道,“餵,我说,其实袁唯生是你捡来的小媳妇吧?”
胡京京凉凉瞟他一眼,定定看着等在不远处的袁唯生,神色漠然。
对于一个生性敏感多疑的人来说,任何超出预料之外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十二万分的警惕。这样的人,每走一步,便连自己是要疑上三分的。
朱葛鹏若有所感地跟着一瞥,还欲张口调笑几句,想了想,却是没再开口。
几个蹬骑,感觉后背衣服被扯了下,朱葛鹏急忙剎了车,正要回头问,胡京京自己就从车后座跳了下来。
“京京,你来了。”袁唯生笑容欢喜的上前几步,一手背在后头,似是藏了什么东西,眨着眼,脸上略带羞涩。
胡京京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看他,看他神色自然,眼眸含笑,连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和以前一样的干凈纯澈,不禁抿了下唇,勾起一抹笑容,用鼻音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袁唯生低声笑了下,盯着胡京京看不出情绪来的面容,动情出神地道,“过几天学校放国庆,咱们一块去旅游怎么样,我看好了几个路线,回头咱们挑选一个,一路上可以游玩很多景点……”
胡京京或可无不可地点头,随口道,“这个到时候再看。”
没直接回绝就好,袁唯生小心看他一眼,眉眼弯弯地笑得更欢,背在后头的手动了动,正要说话,却见胡京京神色一敛,微微站直了身,连着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语气懒懒地开口,“还有事儿?”
“那个……”欲言又止。
“我要回去吃饭了,有事明天说吧,你也早点回去。”胡京京没给袁唯生拒绝的机会,三两句话就给这次谈话下了结束语。
“……好。”袁唯生低了低眉,轻轻应了声好。
眼看朱葛鹏骑着车载着胡京京越走越远,袁唯生才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来,手裏那两张新鲜出炉的电影票因为用力过度,早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袁唯生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头将那团废纸给一点点展开,再一点一点将其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拖着书包一路走回了家。
袁唯生家住得有点偏,在一片老旧腐朽的方泥楼裏的其中某一栋,裏面统共住了三户人家,一个坏脾气的拾荒老太太,一对抠门小气又爱占便宜的小夫妻,三楼是袁唯生住,两房一厅,还搭个阳臺。
一楼老太太一个人独居,平日裏全靠捡废品为生,这大概还是个有收藏癖的老太太,所以不单房子裏塞满了破铜烂铁,连过道上堵了大半,以至于楼上两户每次上楼都要小心避让,免得回头沾染上官司------老太太对她收集来的,哪怕小至一个螺丝、铁钉都是爱护有加。
袁唯生轻车熟路地走上楼梯,皱巴巴的老太太在门口虎视眈眈,眼见着人面无表情上去,耷着眼皮像是童话裏的巫婆,慢慢坐回她门口的小椅子上,她总有本事让人对她印象深刻。
二楼的小夫妻上班还没回来,袁唯生在经过他们门口的时候发现铁门上多加了两条细铁链,脚步顿了顿,一时冷笑出声,二手房裏的二手夫妻买来的二手破烂货,就他们屋裏那些从没齐整过的东西,真当别人看得上----贱人就是矫情。
开门、关门。
三楼的房间干凈简洁地没有一丝人气。
袁唯生扔下书包,开窗通气,洗了大米开始煲粥,打开冰箱,裏面只剩下一些西芹、鸡蛋和半截腊肠,确定晚饭的菜单之后,他开始清扫房间。
房间裏的床单、被套和沙发套隔天就要清洗一次,每日一次大扫除,一个月理一次发,一星期换一次菜谱、买一次花,他每天要做的事儿都是有规律的,现在也不过是在原来的基础上添加些许。
袁唯生买了新鲜的水果和花替换了放在另一个卧室的供臺上,袁爸袁妈两个笑容亲切地依偎在照片裏,曾经的严父慈母,现在也只能安静地站在相片裏,温情脉脉地註视着他们唯一的孩子。
袁唯生恭敬地敬了两束香,规规矩矩地在地板上跪下,眼神定定地看着那对远在天国的夫妻,有些无奈又洩气地歪了身子跪坐在地板上,他伸手将照片拿在手裏,指尖一点一点地描摹,沈默半晌,才轻轻出声,喊她,也喊他,“妈妈,爸爸……”
“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那么美好,那么耀眼,他是我心中的小太阳。”
“到底要怎样……我才能拥有他。”
那样耀眼的少年,本就不该是自己这样只能茍且偷生,成日裏生活在这种骯臟如下水道裏,连光明正大露面都不能的人可以觊觎的吧
袁唯生捂着心口慢慢低下头,感觉裏面有一股令人避之不及的腐烂味道从内而外地慢慢溢出来,用一种常人难以抗拒的速度快速蔓延着。
大概,人的怨望就是这样开始逐步深刻起来的。
如果自己的父母依旧完好、安然地生活在这世上,如果自己还是那个被许多人仰望、艷羡的袁少爷,而那时,自己便可以怀揣着一颗健康地心去认识他、了解他,再慢慢靠近他,水到渠成而平等的,成为朋友……如果那些人不曾诬陷他爸妈,不曾对他们落井下石、痛下杀手,如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