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敬罗打来电话儿,说是爷爷在家,让他晚上来家吃饭。
袁唯生皱了皱眉,犹豫两秒,还是应了好。
袁唯生心裏明白,杨家那边怕是沈不住气,要出招了。
杨家接班人是杨敬罗的父亲杨建康,而真正的主事人是杨敬罗的爷爷杨文奇,这是个真正经历过战火的洗礼的老战士,也是在政场裏浮浮沈沈不曾栽过跟头的老狐貍。对于这个老人,袁唯生心裏五味陈杂,有一种说不出的覆杂滋味。
政治场裏的人情往来和人脉关系是一种极为高深的学问,袁唯生很清楚杨家于他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杨家的世敌是赵家,也就是当时害得袁家家破人亡、整个家族瞬间破败下去的凶手,这毋庸置疑。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说,袁家其实也不过是被无辜殃及,被迫顶包的一个倒霉鬼,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杨家和赵家斗法儿,最后被拉出来顶包牺牲的是袁家而已,哪怕袁家和杨家本质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权益关系,甚至说难听点,不过是袁家不走运,被杨家盯上,处心积虑找来的一个替死鬼罢了。
一步错步步错,想来就是袁唯生的父亲也一定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因为一时的心软,给当时的杨家大媳,袁氏夫妇两的大学好友兼媒人在那个项目做担保,才会被算计至此。成王败寇,那时的袁氏夫妇已经是无力回天,可恨得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牵连了整个袁家和自己唯一的孩子,纵使他们死去,临死前陈爱云还是给袁唯生留下了重要的东西,让他在对上那些庞然大物时不至于手无足措。
家族落魄,父母双亡,被迫从云端跌进泥泞裏的袁唯生毫无例外地比同龄人更早熟,思想更老练精干起来,他从十一二岁开始靠着自己生活,再大一点就敢拎着条破枪跟着那群不要命的亡命徒抢生意,一面要避着仇家的追杀,一面要远着自己的舅族,以防被利用,这样的情况下低调是最好的处理,但他那时碰上了京京,于是便有了难以忘怀的几年,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爱的人刚好也爱我,多好。
哪怕到最后不得已离开,也仅是因为觉得自己目前的能量不够,需要达到某种目的而无奈做出抉择的一种妥协方式。
杨家是他的第一站,也将是他胸中仇恨终结的最后一站。袁唯生始终记得一句话,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他等着那一天。
袁唯生在走吴俊安那条道之前就敢明目张胆地跑去杨家招摇过市,凭得就是那三分胆气儿和七分的试探和笃定,他笃定杨家对袁家的不在意,也笃定……自己一定能吸引住杨家的註意。
豪门遗孤,说起来可不就是跟路边捡回去的小乞丐一般,但凡你有才能,杨家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尤其在袁唯生摸清楚这几年杨家真正的境况之后,知道杨家现在看着显耀,其实也不过是靠着杨文奇这老狐貍一个人在苦苦支撑,家族裏搞政治的挺多,大部分都是靠祖辈萌庇才能安安稳稳坐到现在,但就是如此杨家对军权的觊觎也不是一天两天,他们需要一个有力的人选来做他们在军部裏面的内应和臂膀,在杨家整个家族失落的那刻能尽快地支撑起来,所以袁唯生出现的时机正是恰到好处。
只是,杨文奇天性多疑,浑身上下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面上笑着,嘴裏捧着,平日裏一眼望去再妥帖细致不过的长辈样儿,但袁唯生知道这人还防着自己呢,便是无意间识了个名门弟子,隔天杨家人定会对他各种调查和怀疑,私下恨不得自己就成了没智慧的机器人,好牢牢被他们掌控着。
所以袁唯生对杨家的感觉便如杨家对他的感觉,一面防着一面利用着,心裏不喜面上还装着客套,如鸡肋般弃之可惜,食之难咽。
杨老爷子对他很客气,老眼瞇瞇地看起来格外慈祥,袁唯生正襟危坐,面目严肃地与他面对面说话。
“多日未见,可有好一段时间没看见你了,”老爷子关切问,“上面的调令下来了吧,日子可过得惯?住的可舒适?”
袁唯生一一答覆,“调令上个月就下来了,挺好的,没觉得哪儿不习惯,您别担心。”
老爷子轻吁口气儿,嘆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能忍,心裏但凡有点事儿只会藏着憋着,半点不让人操心,老头子这么多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他抬眼看袁唯生,目光殷切而包容,“这杨家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尽管来家裏坐坐,别的老头子不敢保证,吃住管够。”
袁唯生恭声应是,旁边的杨建康就先爽朗笑开了,“爸,看你说的,唯生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我们几个就不是看着他成人的?”他拍着胸口,大包大揽地对袁唯生道,“唯生你放心,便是老爷子不在了,这杨家也依旧是现在的杨家,只有对你好没有将你拒之门外的,哈哈哈……”
袁唯生略低眉,瞧着很不好意思似的,嘴巴微抿,倒是惹得杨家其余几个笑得更欢。
这餐饭吃得袁唯生口如嚼蜡,听着杨家人话裏话外对他的各种关切和暗示,再有杨静依在一旁殷勤讨好,意思不外如是些想要撮合他和杨静依,打算来个恩威并重,双重压力下逼他点头,从而将他彻底绑在杨家这条船上罢了。
对于联姻,这种事儿在这样大家族裏是非常常见的事情,但袁唯生对杨家天性就有几分恶感,更有胡京京珠玉在前,他又如何能看得上杨静依这样的女孩子,哪怕只是对杨家虚以为蛇,假意承诺,袁唯生也不愿意。
“杨爷爷您就别说了,”袁唯生满是无奈歉疚道,“我现在还年轻,不想太早考虑成家的事儿,而且……”他语气顿了顿,轻声解释道,“我一直把静依当妹妹看的,您对我这样看重我心中感激,但这事儿便不要再说了,对静依影响也不好。”
杨静依娇俏的小脸一白,有些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看向袁唯生,睫毛轻眨就要落下泪来,她呢喃般喊道,“袁大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依、依、”杨敬罗不忍妹妹这样轻贱自己,厉声打断她还要说的话儿,叱道,“我看你也累了,还是、回房歇息去吧。”
“哥,我…”杨静依心有不甘,被狠狠瞪了一眼,咬着唇跺了跺脚,眼睛看了袁唯生不知多少眼,才满心失望悲愤地跑回楼上寝室裏。
袁唯生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起身告别,“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好了,大家都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抬脚疾步而去。
杨敬罗将人送到门外,颇为歉疚道,“依依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她年纪还小嘴巴说话没遮没拦地,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担待,抱歉,唯生。”
闻之,袁唯生面上就更加不好意思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吧,其实我也有不对,不该这样直白地拒绝伤了人女孩子的脸面,回头还得劳烦你代我好好开导她一番,兄弟这裏给你道歉了。”
杨敬罗摇头笑笑,颇有些无奈的模样。
离开杨家,袁唯生又和程致松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