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精神,眼睁睁望着上方被海水包裹的阳光越来越远,无法反抗地沈入深渊。
那过程好似一眨眼般短促,又像几辈子般漫长,时间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她本身也变得奇怪。
当再一次睁眼,黑暗的世界变了模样,她不也再是她自己,而是变成一方世界。
她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漠荒原之上,百万虫兵如海潮汹涌掀起滚滚黄尘,堆聚到一处巢穴前。
巢穴远远看去是一个小黑点,但当靠近,它的形状如倒扣在地上的瓷碗,占据大地千裏,顶部穿透云霄,表面密密麻麻的窟洞,像是由一层层的蛛丝结成。
巢穴深处,静静躺着一颗黑色透明的卵,它有成人那么长,有两颗百年槐树那么粗。
裏面沈睡着一个人,面容模糊不清。
江欢无论怎么操作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然而正当她要放弃之时,裏面的人倏而睁眼。
模糊他面容的迷雾渐渐消散。
他盯着虚空一处,像是破开了时空的距离看见她的所在。
轻轻张口:“阿欢。”
那是一道如落玉击瓷盘的清脆女音。
是珞珞的声音。
江欢一听就辨别出声音的主人。
可面前的人分明是个男人。
江欢迫不及待等待迷雾散尽,露出卵中人的容貌。
黑色短发、狭长的狐貍眼、精致而略显阴柔昳丽的五官。
果然,他不是珞珞。
他是零九。
零九幽幽凝视虚无的她,怀念与眷恋尽数被冰冷刺骨的冷漠替代。
男音浑厚,凛然命令:“离开!”
话音未落,巢穴、百万虫兵、大漠荒原全部消散如烟。
江欢猛地睁眼。
灰色黯淡的天空映入眼帘,福勒玻璃笼罩四野,咔嚓咔嚓的巨响鼓动耳膜。
她整个身体像是被碾过一般,疼痛难忍。
好歹有知觉。
她深感侥幸,摇摇晃晃爬起来打量四周。
触目所及全是臭气熏天的垃圾山。
而她正坐在运送垃焚毁的传送带上,温修玉躺在她的前方不远处,马上就要被传送进咔嚓咔嚓运作的焚毁炉。
江欢:“.......”
不知有几句臟话,当不当讲。
她动了动手指,钻心地疼痛令身体拉响警报。
她需要静养。
但而今不是静养的时机。
江欢死死咬住唇瓣,几乎快咬下一块肉来,才攒了些力气爬起来。
温修玉只差半米掉进焚毁炉。
江欢忽略周围的所有事务,包括危险,视线牢牢锁定她想拯救的目标。
噔的一声。
她跨过垃圾无数,超越风的速度,终于在温修玉被送进焚毁炉前捞起他。
然后她与温修玉一起掉下炉子。
火浪扭曲空气,灼烧裸露的肌肤,发尾飘来刺鼻的焦味。
眼看又要命丧黄泉,江欢反手抓住一根铁棒竖立,刚好卡在传送带与焚毁炉的入口处,暂时稳住下落的趋势。
但江欢心知,她撑不了多久。
左手掉在铁棒上,右手捞住温修玉已经消耗了她仅剩的力气。
她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做另外的动作。
除非放弃温修玉。
可她怎么能放弃他。
江欢对他们从宇宙逃生的奇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在航行舰撞击星舰的剎那,磁场干扰暂时失效,然后温修玉利用虫洞进行空间跳跃,降落到最近的星球,实现死裏逃生。
生物怎么可能不借助外力,通过自身的力量开启激发虫洞呢?
这个设想大胆而不可思议。
但零九击破了这个不可思议。
温莎商贸袭击案裏,零九便是激发了虫洞,带着珞珞逃离追捕。
而温修玉也许由于精神体被污染,与零九产生难以解释的纠缠,导致温修玉可以付出某些代价激发虫洞。
那个代价大概就是他如今昏迷不醒的原因。
如果不是这个猜想,江欢实在找不到第二个逻辑通顺的猜测解释他们死裏逃生的奇迹。
还有她所遭遇的,似梦非梦的经历。
唤她阿欢的人,一定是珞珞。
她深信不疑。
传送带哐当哐当尝试恢覆正常运输,铁棒卡的位置下移一分。
江欢喉咙发干。
怎么办?该怎么出去?
她压抑不安的急躁,环顾四周,寻找省力的破局之法。
忽然,一道阴影从头顶投下来。
江欢忌惮而希冀地仰头。
上面来了一个人。
他瘦得像骨架,又佝偻着背,套了件破破烂烂的直筒样的裙子,头发油腻得打结。
面容被乱糟糟的刘海盖住,分不清他的性别。
放佛垃圾堆裏诞生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