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之痛
细数多年来对桩桩件件事的观察，零九虽然偏执得奇怪，但其他方面是无可挑剔的，最重要的是他切实关心珞珞，有一次差点为珞珞送命。
珞珞得他保护逃出生天，至少可以增加活命的概率。
而且许是大选将至，首都星被搅得风起云涌，出去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江欢思来想去，悄然伸出精神触稍：“你让珞珞同我说句话。”
零九一点不带怕，淡定从容地从两排利齿间扯回血肉模糊的手。
只听：“天杀的x崽子零九！你xx！碰上你是姑奶奶我倒了八辈子霉！联邦大道千万，你龟儿子偏偏走贱道！”
中气十足，活蹦乱跳。
江欢嘴角略微抽搐，坚持说完威胁语：“零九，你如果敢欺负珞珞，天涯海角我也追杀到底。”
喇叭状的水流轰然破碎，阴冷水珠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到地面聚成水洼，
熟悉气息，消散。
她放他们走·······祸福不知。
收回丧失目标的精神触稍，江欢背过身开启光脑，把裏面的个人信息全部删除，恢覆出产设置，随手抛进垃圾桶。
手腕重新变得空荡，她不适应地用右手握住，整理如野草乱长的思绪。
“我无足轻重，却仍然针对我设计。阿尔斯中毒晕倒，珞珞和温修玉变成犯罪嫌疑人，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目标、动机······阿尔斯、阿尔斯，虫族？”
阿尔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有点脑子的都不会陷害他，只有联邦的敌人对他怨入骨髓，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联邦裏混进虫族或者有人屈服虫族当奸细？但有些地方逻辑理不通，把我卷进来根本毫无意义，还会增加暴露风险。”
她自言自语，遇到想不通的地方，无意识啃手指。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嘶——”江欢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印了圈清晰的牙印，每个凹陷处渗出丝丝点点的血痕。
抽张纸包裹住伤口，她尝试打开门，从外面锁住的门把手被轻易扭开。
“兰尼斯？”
兰尼斯脸色憔悴，眼眶周围浮现浓重的黑眼圈：“夫人，元帅需要你。”
经过三次严密检查得出结论，阿尔斯中得毒素是精神毒素，专门针对极度敏感、精神负荷重的sentinel。
强烈的毒素导致最坏的结果，阿尔斯濒临神游边缘，需要专属guide引领他走出精神图景。
但林夏无法突破他的精神屏障。
按道理来说，两个人结合后，哪怕失去意识也不会出现无法突破精神屏障的情况。
唯有一种解释……
江欢惊讶，纠纠缠缠两年，阿尔斯与林夏居然没有结合成功。
“夫人，元帅一直洁身自好，除了对您。”兰尼斯补充说。
江欢从尸山血海裏爬回来那晚，阿尔斯带领残余的兵力浴血奋战，终等来援军，对虫族进行前后夹击，剿灭大半敌军。
然而阿尔斯战斗得越猛，精神上的负荷越大，在虫族退兵那晚他差点撑不住发狂，恰好江欢没在基地，所以上面派林夏对他进行精神疏导。
精神疏导完毕后，林夏精神力枯竭，原地昏睡过去。
因此才有了江欢看见的那一幕，阿尔斯与林夏躺在一张床上。
“夫人，我当初嗓子都解释哑了，您都不相信元帅与林夏之间清清白白，现在总该信了吧？”不自觉携了几分怨愤。
江欢长嘆一口气，摇头说：“兰尼斯，没有结合不是判断清白的唯一标准。你应当看他对我的态度。何况他与林夏假戏成真。”
“可元帅失忆了！您知道的，他当初的遭遇！”语气变得沈重急切。
“所以我就该理解他，活该被他辱骂、欺辱？兰尼斯，我没那么伟大。”看兰尼斯嘴唇阖动，江欢举手示意不必多说，“我答应你，尝试能不能再把他带回来。但有个条件，放了珞珞和温修玉。”
“抱歉，此事干系重大，我一个人无法决定。不过元帅如果平安渡过危机，至少他们的性命与人身自由能得到保障。
哪怕他们确实犯罪。
江欢眨眼：“成交。”
——
迷彩色的悬浮车行驶在盘上公路上，车身镶嵌防弹钢板，江欢坐在后座，两位sentinel士兵真枪实弹，黑脸煞神般镇守两侧。而车外前后左右各安排一辆防御与攻击拉满的顶配军用蝠翼形成坚固防御。
事情比想象得还要严重。
江欢坐得位置在中间，没有座位遮挡，视野开阔。纯黑色的柏油马路划过挡风玻璃，她摩擦冰冷的金属表带得出一种大胆的结论。
幕后黑手，可能与虫族有关系。
否则兰尼斯不会在联邦首都星表现得如临大敌，警备等级直逼边陲星。
但潜伏的虫族会是谁呢？
兰尼斯透过后视镜看见江欢双眼空洞、神游天外。
恰巧，镜面闪过银白的光，他定睛一看，地月系列的光脑被江欢捧在手心裏。
他真心实意地笑了下，消散些许疲惫萎靡。
元帅送的东西，夫人没有丁点儿嫌弃地翻垃圾桶寻回，可见心裏还记挂着元帅。
“夫人，如果不嫌弃，光脑可以交给我进行消毒处理。”毕竟扔过垃圾桶，各种细菌爬满外壳。
江欢闻言抿唇，剔透的黑瞳泛起波澜。
她双手闭合握紧光脑，不止一次地纠正道：“我和阿尔斯元帅已经离婚，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再叫夫人不适合。兰尼斯，叫我的名字。”
兰尼斯垂眸，沈默以对。
一到关键时刻就不出声试图含糊过去。江欢表示理解，她也常常靠沈默敷衍温修玉。
顺势把光脑重新带回手腕，瞇眼暗道：
温修玉啊温修玉，想与她撇清关系……
晚了！
悬浮车再次拐过一个弯，欧式建筑傍山而建，占据大片山头，规模宏伟。
玄色雕花铁门提前打开，车辆畅通无阻，长驱直入，沿着林荫小道直行将近三分钟，停在厚重古朴的双扇门前。
江欢下车，习惯性站在臺阶上扫描生物信息，刚站稳忽然反应过来，她早搬出这地方了。
这栋榜山别墅是阿尔斯专属的疗养所，十年之前她与阿尔斯拿到结婚证后，就住进这儿生活，大概两三年。
意料之外，以前录制的专属于彼此的铃音冒出来：“欢迎阿欢回家！”活泼撒娇奶狗音。
双扇门咔哒，自动打开。
江欢诧异挑眉，居然没删除她的生物信息。
而端枪守在门旁的各个精英差点惊掉下巴，冒出来的门铃奶狗音居然属于元帅！
阿尔斯的嗓音非常有特色，基本是个联邦公民都能认出来。
咔嚓——
仿佛心目中叱咤风云、战无可胜的将军英雄形象破灭了。
众兵将（悲苦脸）：就很难评。
兰尼斯见怪不怪地跨步推开门，微微弓腰邀请江欢进屋。
一道灼热的视线射来，江欢条件反射仰头。
艾莎拉正依靠窗沿俯瞰，窗帘舞动，模糊了神色。几秒后，清风缓停，白帘渐止，人影已经消失。
她边走边问：“艾莎拉也在？”艾莎拉一般居住家族本家或者买的公寓，很少借住阿尔斯的地方。
兰尼斯亦步亦趋跟在江欢身后，始终离半步远。
“二小姐在元帅醒来前都会居住在此处，沃尔特部长命令每样东西进别墅前都需要经二小姐过目。”
沃尔特是阿尔斯的父亲，时任联邦财政部部长。
江欢若有所思地嗯了声，看来沃尔特对她不放心，派了个自己人来监视。
不需要人领路，江欢左弯右拐，熟门熟路走到一间被严密防守的房间门前。
别墅裏每隔五米守一兵，而阿尔斯的房间更是被十五位人高马大的sentinel士兵团团围住。
按照她的观察推测，大概约百来个士兵全副武装，站岗巡逻。
能在首都星被批准用联邦盾牌看家守院，也就只有病中的阿尔斯了。
想来守卫森严，应当出不了乱子。
江欢吩咐兰尼斯照老规矩行事。
兰尼斯遵照吩咐守在门外，严令禁止他人靠近与喧闹。
进行精神疏导需要安静的环境，最忌讳被人打扰。
江欢满意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紧闭的门扉。
墻壁被刷成清冷肃穆的灰色，简单的一桌两椅静悄悄窝在墻角。相较于房间宽大空荡的面积，家具陈设都太过简约，称得上一句贫穷。
房间正中央，一臺屋顶高的精密仪器自动运转。
仪器中间类似于玻璃的透明罐裏，阿尔斯全身赤|裸，插满管道，漂浮在循环流淌的营养液中。
江欢看习惯了，十年前的阿尔斯也常常靠这臺机器维持一丝清醒。
她迅速锁门，走到自动操纵面板前查看身体机数据。
各项数据，特别是脑电波检测数值，都偏低。
江欢按下两个键，乘坐仪器自带的露天升降梯，升到与阿尔斯同等高度，手掌接触透明的类玻璃，精神触稍毫无阻力的探进内部包裹住阿尔斯，反馈探测的信息。
阿尔斯的状况比数值呈现出来的还要糟糕，精神体波动正在持续减弱。
精神体与sentinel的精神图景息息相关，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主人的精神状况。但它涉及高纬度领域，依照现阶段的技术无法完全探知，唯有与之相匹配的guide方能真切感知其中变化。
江欢看了眼手腕处折射出银白冷光的光脑，闭上眼全心全意投入精神疏导。
来的路上，兰尼斯把现阶段的情况与她详细说了。
林夏身为他相伴身侧的未婚妻，经过百般尝试，全被拦在屏障外，后又请来数位guide都折在屏障一关，可见阿尔斯的戒备心强烈。
原以为自己要耗费一番功夫突破屏障，没想到压根没有感觉到任何阻拦就溜冰似的滑进阿尔斯的精神图景。
瞬间，强劲风暴迎面袭来，江欢从容闪躲，寻找栖息在图景裏的精神体。
一般濒临神游的意识会不自觉靠近精神体，维持与外界仅剩的联系。
换言之，待意识能够离开精神体四处漂泊，那么他与外界的联系就彻底断裂，彻底陷进神游。
届时，精神图景将随着时间流逝趋于崩溃，而崩溃那天，便是意识寂灭在井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