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栽了篱笆、去林子里砍木头做家具、用竹子引了水流做成天然的水龙头、养了两只肥肥的兔子和一群可爱的小鸭子……
人就是这样顽强的生物,只要心怀希望,哪怕陷进污泥里,也会在泥里挣扎着开出一朵花来。
姐姐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她以为,只要她努力,她勤快,她的日子就会一直这样慢慢地好下去。
在她被丈夫打到流产、满身伤痕地躺在炕上做小月子之前,她都这么天真地以为着。
这是姐姐养伤的第五天。
此时此刻,屋子里静悄悄的。
火炕没人烧热,硬邦邦,冰凉凉,姐姐躺在炕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被,那被子是王麻子从柜子里随便抽出来的,潮乎乎,满是难闻的霉味,她的身下连条褥子都没铺,坑坑洼洼的水泥面硌得她浑身发疼。
大半天没有喝过一口水,姐姐的嗓子干得像火烧,她的嘴唇也裂了,流了血,血迹因为时间久而干涸变色,化为了唇瓣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酱红色伤口。
好渴。
炕上倒是放了一个茶缸,缸里没有一点水。
姐姐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去厨房舀点水,但她仅仅抬起上半身,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刹那间,整个身体像要裂开了一样,痛得她跌回了炕上。
姐姐苍白着脸,舔了一下嘴唇。
滴答。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在了她的嘴巴里。
姐姐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面墙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蜿蜒如长蛇,大约有两米长,水珠不断地从缝隙中渗出来。
昨晚下了暴雨,房顶上积了不少雨水,这水里还有灰尘和苔藓的味道。
姐姐张开嘴巴,去接漏下的雨水。
一滴水珠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急,很快变大变重,脱离了天花板,朝她砸了过来,却是落在了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像是冰凉的眼泪划过脸庞。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姐姐愣了愣。
她有多久没哭过了?
好像,从她嫁人后,她就没再掉过一滴眼泪。
她认命,她是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人,她活该经历百劫千难,所以哪怕母亲再偏心,哪怕丈夫对她再坏,她只把这些当做是她应当受的苦,沉默地承受了。
可是啊。
姐姐摸上自己的小腹。
即便她如此顺从,命运也从不肯善待她。
干涸许久的眼眶逐渐湿润,姐姐的眼前像是有水雾氤氲,水雾越来越浓,即将汇聚成眼泪滚出来。
突然,屋子的大门被人推开,几道零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响起王麻子粗哑难听的声音,“她人就在屋里呢。”
听到那男人的声音,姐姐的眼泪憋了回去,随之浮现在眼中的,是浓烈的恨意。
杀。
哪怕是去求神,她也一定要杀了这个男人。
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她的人生也不会再坏了。
她没什么豁不出去的了。
姐姐歪过头,死死盯着里屋的门,很快门就被人一把推开,王麻子那张又丑又老的脸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姐姐猜,王麻子的身后应该跟着尊贵的客人,因为他在进屋后立马回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笑,满脸的横肉堆积起来,每一条褶皱里都闪着名为谄媚的油光。
姐姐心里一慌。
她好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姐姐甚至来不及把自己伸出被子外的、穿着破了洞的袜子的脚收回来,妹妹就走进了屋里,将她狼狈的样子尽收眼底。
一瞬间,姐姐的脸色白了一个度。
那是恐惧,那是耻辱。
看到这家徒四壁的残破景象和炕上虚弱的姐姐,妹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圈立马就红了。
她长年生病,婚后也在洋楼里养身体,从未出过门,与外界隔绝,要不是这次姐姐出了大事,闹得全村皆知,她都不知道姐姐居然过得这么辛苦。
妹妹走到炕边,蹲下身,伏在了矮矮的炕沿上,哽咽着道:“姐姐,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啊,跟我回家吧,你伤得这么重,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姐姐盯着妹妹的脸。
这个美人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花果香。
那是一种闻起来就很贵的香水。
姐姐慢慢地摇了摇头。
妹妹:“姐姐……”
姐姐为什么总是推开她,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如果她不能改善姐姐和母亲的生活,那她这段不幸福的婚姻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并没有听见妹妹的心声,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青年身上。
青年衣着得体,光鲜亮丽。
许久不见,他又成熟了很多。
在他身上,她几乎见不到曾经那个少年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