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疯狂的一夜后,徐行第二天睡了一整天,再次醒来时一切又都回到了最初,他对自己说,傻成那样的何昉,想必时间也拿他没办法吧!
于是两个人的柏拉图式的恋爱继续着,每一封电子邮件裏都有一半的假话,但双方都相信邮件裏描述的生活是真实存在的,就在不久以后的将来。
大四快毕业的一天,他习惯性地打开邮箱,突然发现通常只会收到一封邮件的收件箱裏,居然有两封未读邮件!他吓得手脚冰凉,死活不敢去点那个收件箱,鼓了半天的勇气,在宿舍裏转了无数圈后,颤抖着去点那个小小的按钮,一封依然是何昉来的,另外一封来自——何妈妈。
徐行对着电脑整整哭了一夜!谁劝都没用,哭到笔记本的电池耗尽,对着黑了的屏幕继续哭!
自从大三的那夜之后,他再没有哭过,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哭,他不敢哭,他怕眼泪一旦滴下来,自己那点儿本来就不多的勇气会消耗殆尽!
但是,现在,对着这封来自何妈妈的,只有寥寥7个字的电邮,他哭得死去活来!
何妈妈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那天是2016年6月12日,距离何昉离开自己已经三年了。
2016年十月的一天,何昉拎着一臺笔记本匆匆忙忙地从维尔纳·冯·西门子礼堂出来,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他必须在两点半赶到“斯曼德网球俱乐部”去,三点到四点,他有场陪练!这是何昉在德国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在一个人工格外昂贵的国度裏,网球陪练这种工作可以算是兼职裏的“金领”了!何昉来到德国的第二年得到了这份工作,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疏忽,他被人骂过、被人投诉过、被人侮辱过、被人打过、甚至被人调戏、勾引过,但他都咬着牙往下扛!父母只提供了前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从第三年起,一切都要靠自己,何昉必须忍下来!
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最开始还要更糟!
刚来德国时,他的语言完全不过关,拿不到打工许可,每天就是泡在语言学校疯了一样的啃书本,整夜整夜地不敢睡。实在困狠了,就在校区裏跑圈儿,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就当是锻炼身体了!在疯学德语的间隙裏,他上网搜索一切可以挣钱的渠道,比如当枪手!
他给一家网站做枪手,帮人写论文、做设计,本科论文挣三千人民币,学年论文挣几百,一点点地积攒自己的家底,他必须准备出足够的钱来,因为将来徐行也会来德国陪自己,他不能让他吃苦!
在那期间,何昉甚至不敢吃饭!他全校区地找最便宜的食堂,全魏恩校区最便宜的吃食他如数家珍,他曾经尝试过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只吃两顿饭度日。
后来,等他的德语过关以后,他开始申请打工许可,并且疯狂地找兼职。在最苦的时候,他一天睡五个小时,上课七个小时,预习覆习写作业四个小时,剩下的八个小时全在打工!他在加油站干过,在快餐店干过,后来一家华人想要找人教自己的五岁的小女儿写书法,何昉凭着自己自幼积累下来的书法功底得到了这份工作!
何昉拿起毛笔的时候,心裏想着何爸爸,当年何爸爸拿着戒尺逼他在一刀有一刀的宣纸上帘子,他恨得牙都痒痒,现在,他很想对父亲说:“谢谢,爸爸”。
这家华人的男主人在奔驰工作,看何昉认真踏实,为人又好,于是把他介绍到一家门店去工作,何昉每月能挣到两千多欧。他到德国的第三年,家裏的经济提供一下子中断了,但是他并不慌张,看着手裏存折上的数字,他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
现在,一切都好了起来,他成为导师的助教!威严刻板的莱因哈特教授出身老牌贵族家庭,族谱上的分支可以把全欧洲都覆盖了!据说他从教一辈子,打心眼儿裏喜欢的学生不超过十个!何昉考入他的门下时,总成绩位列考生首位。
对此,莱因哈特教授非常不满意!
因为教授听说,中国人向来会读书,但也只是会读书而已!教授曾经教过中国学生,做个模型一塌糊涂,答个卷子笑傲全系。莱因哈特教授说:我要的是个建筑师,不是一个答题机器!
所以何昉第一天去拜访自己的导师时,带着一张图,他把慕尼黑工业大学标志物、具有几百年历史的钟楼给做了新的修缮设计!
莱因哈特教授对着这张图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抄起电话给教学处打电话,蛮不讲理地说:“我要何当助教!”
何昉从此成了莱因哈特的宠儿,他会说:“何,来给我讲讲神奇的榫卯结构”
“何,你确定‘一颗印’这种建筑模式是这样的?太美了!”
“何,来给我画画那个故宫的角楼!”
“何,来我家吃饭,我夫人想听你说说神秘的紫禁城!”
何昉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在教授家用餐,礼仪完备,也许不太自然,也许不够绅士,但是不妨碍他成为饭桌上的主角。教授十九岁的小女儿明目张胆地送秋波,教授夫妻笑瞇瞇地用表情鼓励女儿的“勾引”行为。何昉斟酌再三,把米娅莱因哈特小姐约出来,讲了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米娅擦着眼泪说“好感人啊!何,你们真的要分开六年么?”
何昉淡淡地说,其实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跟他“分开”了,我们每天都通电子邮件,我们可以视频,除了不能触摸到他,我从来没有觉得他离开过我。
米娅摇摇头说:“可是,那个徐也会像你爱他一样爱你那么久么?”
何昉笑了,他想起徐行头顶上的那两个旋儿,被那样一个拧猴子爱上,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