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
床不算很大,但容纳两个人刚刚好。
两个拥有合法身份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僵硬,泾渭分明。
本就睡不着,现在……
更乱了。
许久。
不甘陷于混沌的女人,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伯父今天……这么生气,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大概是人就躺在身边的缘故,许弭的声音近到不真实,每一个音节都是重重砸了下来,踩在她的灵魂上,一起颤抖着。
“我该知道吗?”她试探道。
许弭突然转身换了姿势,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刚才还平常心的女人突然不自在,想躲开,可仅仅移了一寸,就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边缘,只好继续说下去,“肖姨什么都没告诉我。许懿……他只说是你的问题。伯父好像很生气,就连……”
就连苏女士都刻意打了电话。不是为了担心她,更在意的,是两家人的共同利益。
“是很生气。恨不得以后都把我们锁在家裏。”许弭淡淡说道,肩膀后撤,又变成了最初的平躺。
程玄度很轻地松了一口气,“那以后呢,要一直这样吗?”
“至少现在是。”许弭轻嘆一声,身子后撤,主动拉开了距离。
透着那束月光,程玄度用余光小心辨认着。
只能看到他的侧颜,和蓬松的发。
“这段时间,只能暂时先委屈你,和我一起住在这裏。”
许弭睁着眼,黑暗裏,所有感官都在放大,人常常能变得更敏锐。就像……她自以为隐蔽,他也没有回头去看,但能确定,她在偷偷看他。
刚才,她那一瞬恐慌和不自在的模样,黑发配合着苍白的脸,脆弱到让人病态的想狠狠弄碎。
可他也留恋着,那一缕柔软的金粉色,浩浩荡荡的铺展开,像是惊心动魄的夕阳。
他也曾抓到过,握在手中,然后把它们一一收拢。
“父亲说,让我一定要抓牢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离婚。”
这一句在黑夜裏显得如此清晰。
程玄度一时怔住。
而许弭却清楚,他还带着点私心。
许君蘅的原意要更直白。
“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因为华盛而靠近你。你若是喜欢,大可以把她藏起来,私下联系。”
“现在,就算是假的,你也给我好好演下去。等中心区新24/7站稳,到那时,她就是弃子。反正程家也不在意。”
好像……那些人都是这样想的,
就连上次去拜访程戊,得到的也是满不在乎的敷衍。
可他记得,他一一否定了。
他会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会成为那个从来没有体验过安全感的女人最大的靠山。
就连反驳许君蘅时,也是一样的平静。
“不,我和玄度的婚姻,虽然是错误的开始,但一定会有正确的结局。”
“从我和她选择了对方后,就已经和你们无关。她不是棋子,更不是弃子,她是我的妻子。”
“我会守护好她,不是为了华盛。”
不能离婚。
这样的提醒,苏女士也给她提醒了好几遍。
是疲惫的。
无论是开始和结束,她都没有选择的机会。从来都是一个人摩挲着,像是瞎子走夜路。
算了,早就习惯了。
“睡吧,以后再谈。”许弭突然开口,所有安慰的话语都融合成了这简单的一句,“如果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不算熟悉的房间,但格外熟悉的薄荷香,以及熟悉的人。
以为还会紧张,可闭上眼,还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大概……
早就开始信任他了吧。
程玄度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假发。还好,她睡觉很老实,睡前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
许弭似乎从不赖床,意外的自律,起得比她的闹钟还早。避免了一大早的尴尬。程玄度松了口气,从许弭买回的衣服中选了件看起来最自然的。
下楼。
许君蘅不在,许懿神情不耐地听着肖玉卿抱怨,“秋柒说你上次没去,你要主动约她啊。”
许懿却置若罔闻,不给一点反应。
只有那个迈着小步,从楼梯上下来的女人在面前站定时,眼眸才终于颤了颤。
没等打招呼。那个自来不知礼数,目中无人的许弭,已经变成了二十四孝丈夫,体贴的把人带到了身边坐下,一副恩爱的模样。
“玄度,今天陪我一起去秋家怎么样?”肖玉卿主动邀请,目光还不悦地瞪了许懿一眼。那孩子实在不省心,好在她还有办法。
而这轻飘飘的一句邀请,却在三人心中炸开。
程玄度抿抿唇,垂着眼,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许弭却知道,她在遮掩眼底的厌烦。
她怎么可能过去,工作室还有得忙。
更何况,秋柒……
程玄度捏着陶瓷小勺的手慢慢收紧,面上仍然不露破绽。
无固定职业,最爱宅家,且没有什么爱好……就连像样的借口,似乎都难找得很。
“抱歉肖姨,”耳侧是许弭清晰的拒绝,随着声音一起过来的,是落在肩上的手,“我工作上出了点问题,需要玄度帮忙。下次吧。”
他提到了工作,肢体动作又带着下意识的保护。
肖玉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弋,像在判定真假。
明明记得,许弭已经有了别的……
顺利逃离了濉园。
没开车,还是和许弭捆绑。
大脑在肖玉卿递出邀请后就停下了运转。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和许弭分开,车子就已经驶向了熟悉的路线。
“南林区?”她忍不住问。
“嗯,送你回家。”
许弭淡淡解释,“在濉园很不自在吧,肖姨她不需要你陪,就是随便找个借口。父亲让许懿盯着我,让肖姨看着你。”
……还真是。
“谢谢。”
“应该的,”听到她的感谢,许弭脸色微变,“好了,我就不进去了。你放心收拾东西,我晚上来接你。大概……十点左右?”
“好。”
时间倒是宽裕,她可以处理完工作再赶过来。
正要再说几句感谢和告别的话,还没开口,看到的只是车子绝尘而去。
到了工作室后,所有的好心情,在看到办公室裏,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时,瞬间消失殆尽。
某个人明明说好了有重要工作要处理,撒了那么多谎,结果,是先她一步到了这裏?还大爷似地坐在她的位置上。
要不是他笑得不露破绽,欠揍的和每次追在身后时的厚脸皮状态一模一样,她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个人是故意跟来看好戏的。
而另一侧的寻礼,表情则更难看。
两人本就不对付,之前还因为许弭在背后告小状,惹得寻贤把寻礼关在家反省了很久,上次还输掉了比赛,丢了面子……
寻家父母早亡,后来是寻贤在撑着,既是姐姐,又是父母。寻礼从小就怕她,但也在寻贤的过度庇护中越来越叛逆。
眼下,寻贤的警告虽然还在耳边,但情绪上头,哪还管那么多。
才多久不见,这个女人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偏偏是许弭。
果然啊,和那些人说得一样,婊子无情。
怎么回事?程玄度探寻地看向几个围观群众。
符妤表情尴尬,像是要打圆场,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左右为难。
好在小霸王虽然气场不佳,但意外没有多话,就连程玄度主动打招呼都忽略了过去,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单纯过来看符妤拍摄。
符妤却明显有些施展不开,表现力还不及以往三分之一。
舒一急急叫停,“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不如先停下来好好休息,找出最好的状态。”
程玄度默认了。
符妤坐在小沙发上休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寻礼过来的原因。
帮忙调整状态的这种事一般都是福年去做的。可偏偏今天福年不在,程玄度轻嘆一时,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却被寻礼拦住了,“iris,我们谈谈。”
程玄度歪头看他。上次见面后,就有什么东西被割裂了,实在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