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亦是。
她短暂的人生,从来都不是顺利的,也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大多时,都是在被迫接受什么。
他似乎,是第一个,把她放在了重要位置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酒吧取名s17吗?”
那是藏在心裏的秘密,她一直视做耻辱,从不愿告诉任何人。就连陶喜,也只知道第一层。
“愿闻其详。”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的人生,大概分为三个阶段。十四岁以前,十四岁到十七岁,以及十七岁以后。”
“十四岁以前,跟着外婆在芮城生活,过完生日才到了程家。在此之前,我其实……从来不知道,开阳的存在。”
“他是个在期待裏诞生的宝贝。我不同,我只是,苏女士在靠近豪门时的一个手段。名不正言不顺。一度不被程家接受。”
她的声音很轻,说得很慢,似乎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悲凉。
他也,越心疼。
“十七岁那年,保姆带我和开阳出去玩,父亲那时收购了一个小品牌,后面导致了某一条产业链受到破坏,听说一个工厂彻底垮了。家破人亡的男人,在那时想到了报覆。于是,找到了我和开阳。”
“很俗套吧,”她轻轻笑了,“和那些言情小说裏的一样,不过现实更残酷。我和开阳被带走,不知道被关在了哪裏,失去了意识。我记得,是我先醒来的。”
“刚到程家时,苏女士同我的说得第一句话是,不要喊她妈妈,因为那时候我的口音很严重。第二句,是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但其实,在那种环境下,即便没有苏女士的要求,我也一定会保护他。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弟弟。”
“那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捆绑我的时候,没有束缚太多。那天真的好黑,下着暴雨,开阳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等,等到那些人睡着,才溜过去救下了开阳。”
“可我们……真的太渺小了。才刚刚跑到门口,就被发现了。”
她突然停下,表情凄楚地看着他,颤动的眼眸裏,是早已雕零的不甘和畏惧。
“没关系的,”许弭轻轻揽住了那好似枯叶般颤抖的肩膀,“不想说可以等以后再给我讲。我们还有好多时间。”
“不,”她固执地摇头,“我想都告诉你。”
“全都。”
许久。
许弭妥协般地嘆了声,到底还是没说出那些自认为她好的“可是”,而是选择了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已经好很多了,至少语气已经缓了回来,还能抽空自嘲。
不过却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让扮演倾听者的男人,更为心疼。
“我曾后悔过,如果那时,我没有带开阳逃出去,而是安静地等警察,等父亲带人来救,是不是会好很多。”
“那天,我们没有被抓回去。因为,我们才刚刚跑出去,就再也无法跑下去了。”
“是车祸。”
“暴雨裏,几个热血少年在进行一次比赛。车速飙到失去理智。”
“我忘记了很多。但记得,开阳的哭声,暴雨,凌乱的脚步。吵得要命。再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我在医院躺了好久,苏女士偶尔会来,但父亲,从未出现过。”
“很久后,我出院回家。无意间听到那句‘还好出事的不是开阳’,原来真的没有人在意我,也忘了,是我挡在了弟弟身前。”
“我从来没期望过会成为优先选择。那时候,我以为我保护了弟弟,我做得很好。以为会有夸讚……”
声音越来越轻。
艰难揭开伤疤的人,以为伤口早就愈合了,没想到,还是会疼。
到底,是意难平。
许弭的眼神是颤动的,满满都是心疼。
在她仓促带过的几句裏,他却洞察到了更多细节。
那年暴雨,那场赛事。新闻上简单带过的事故,和被大篇幅报道的程家小少爷。
原来,被几个字带过的女孩,是她。
他想起那时,素来和许懿交好的程开阳,在无法改变婚约的情况下,特意找他谈合作。
“我姐姐,是个很脆弱的人,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一直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他记得那时他有些不耐烦,脑海裏还在思索着如何解除婚约。
“我会帮你拿到你想要的。”才刚刚掌权的大男孩,眼睛裏,却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精明,“许弭哥,我要你帮我暂时照顾姐姐。”
“只需要一年。一年后,不论是许伯父还是父亲,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到时候,就放姐姐自由吧,没人可以再勉强她。”
那对姐弟,似乎关系也没外界说得那么紧张。
“为什么?”他问。
那个小程总,露出了一个哭一般地笑容,“是我欠她的。”
“姐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原来亏欠的,是能影响人一生的伤害,是挥之不去的阴影,是无法释怀,和所有的爱。
原来错过的原因,比他以为的还要残忍,还要让人无法释怀。
这就是,她不再喜欢赛车的原因吗?
明明,再往前几年。她像一枚炸开的小炮|弹,用奇特口音的方言,骄傲地吹着牛皮,热烈的模样,好像整个银河系都是属于她的。
一直没认出她。
是因为无法相信。
变化太大了,当初的嘟嘟,是个几乎看不出性别的皮猴子。
后来的白芥,是承载所有美好和期待的错觉。
而程玄度……
许弭深深地看着对面瘦弱的女人,好想,好想抱住她。
程玄度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像关心,像心疼,又带有同情。总会让她下意识觉得,她好可怜。
端起玻璃杯,已经放凉的水,被一口气灌了下去。
头脑清晰,是沈沦地更彻底的痛觉。
“所以,s17的意思,是死在17岁。我的17岁。”
她似乎还没发现,她遗忘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支离破碎的人生,他没有参与过的那么多年,都被他串联了起来。
如今,都有了痕迹。
睡着前,程玄度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说实话……我现在,有些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和你对话。”
她有些难为情。
许弭也来了兴致,“怎么,马甲戴久了,改不过来了?”
“算是吧。”她轻声道。
许是关了灯,许是,这张床,这样的怀抱,让她空洞的心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她毫不遮掩地坦白,“正常社交不就是这样,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交流方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是生意人,真拿我当艺术家?”
有意思。
许弭揽着她的动作又紧了紧,精准抓住她放在胸前的手,“那我呢?你面对我,一般说什么话?”
他是暗藏期待在问的,自知在这个精通一切浪漫的女人面前,单刀直入,热烈渴求,不加掩饰才是最好的手段。
可她似乎……
——过于直白。
“想骂人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诚实的过分。
直至男人的手骤然收紧,加了点压迫感,程玄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似乎说错了话。
挣脱,轻快支起上半身,借着小夜灯,自上而下地打量他,意外撞见了他没来得及调整的表情。
“你怎么一副被伤到心的表情……”
他没忍住笑,声音却闷闷地:“你怎么伤到了我的心还不自知。”
程玄度哑然,又落回怀裏,“我是说以前。你总是……对谁都很好。我以为,你对哪个都喜欢。贪心的,想都拥有。”
“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太尴尬了,她不忘补充一句玩笑话缓和气氛。
但好像……
没用。
“白芥。”他难得认真地唤着。
程玄度懒懒应了声。
不对啊,她现在,明明不是那个身份。
“程玄度。”
这次,更认真了。
程玄度发觉不对,又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柔软,藏了水雾一般,像一直在等候她的回应。
她说不出话,许久,听到了他妥协地嘆息声。
“不要,因为是程玄度而对我有所依赖。”
“同样……也不要因为是白芥,而故意忽略我的靠近。”
似乎听明白了,但又好像不太明白。
“我没有,”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却也说不清反驳的是哪一句,只能转移,“为什么说这些?”
“没什么,”许弭低头,下巴落在了凌乱的红发间。
一晚上的情绪转变,全都融合在了这裏。
不知所措,失落,迷茫,痛苦,还有更多的心疼。
修长的指尖,一下下拨动着怀中女人额前的发丝,像逗弄猫一样的动作。
俘获一只猫咪,需要耐心,温柔,干凈的水,充足的猫粮,还有时不时的小鱼干奖励。
可是,他更清楚,在动了想要俘获猫咪的想法时。
就已经,先被俘获了。
“没什么,只是想说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