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弭有些懊悔。
这个话题太糟糕了,想要转移,可小心谨慎的妻子,偏偏对此感兴趣,“是那个,你……喜欢的人?”
空气有片刻凝滞。
良久,许弭点点头,却又否认,“其实,任何一个人看到你们,都会觉得你们是两个极端。像是红与白。可刚才,不知为何,突然觉得你们很像。大概是艺术家身上的共性。是感觉。”
“什么感觉?”
“孤独和破碎。”
极其平淡的一句话,语气,表情,都没太多起伏。甚至许弭都没有看她。
可偏偏给了程玄度一种错觉,好像……他看透了所有伪装,穿过了虚无,就那么直接的,透过皮囊,找到了早已被掩藏起来的灵魂。
是她吗?
“你们都给我一种同样的感觉。”
如同一篇论文到了收尾阶段,他在认真的做着总结。
而这个倾听者,无法心无旁骛,慌乱到呼吸不畅。
像是慢慢溺亡在未知的海域裏,偶尔挣扎的间隙裏,忽然看到了远航的船只投下的细碎微光。无法挣脱缠住脚腕的水草,可光亮却给了人莫大的希望。
是有过期待的。
期待有个人,能看穿伪装,触碰到真实,能为她而来。
可似乎……真到了这么一天,更多的反而是恐惧。
许弭自然看出了她的躲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原本想说得话,又变成了安慰,“抱歉,无意窥探太多。只是我认识的女孩子有限,只要你和她最特别。”
程玄度压下情绪,问出那个想了很久的问题,“你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很特别吗?”
“确实很特别,”许弭承认了,“在你面前总提起她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但莫名的,总对你很放心。”
程玄度的心微跳,不自在地偏头。
她听到他说:
“开始……并不是喜欢。”
“我确实对她感兴趣,但还没到那个阶段。”
可……一见钟情,这个理由听到过很多次。
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许弭继续说道:“那时候,也只是有好感而已,甚至可耻地想过,利用她来摆脱婚约。”
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程玄度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还有点失望。
“那后来呢……?”
“后来……”
许弭轻笑,弯腰凑近。
距离太近,坐在床边的女人突然紧张,却见许弭只是动作轻快地拿走了枕头,变魔术般的给她换了个玩偶抱枕。
“可能是对我的惩罚,我比我想象中,陷入的还要深。”
“后来想悔婚,是真的。”
没睡好,醒来时许弭已经下楼了。模模糊糊的记得,许弭好像唤了她几声,但一晚上都在脑内疯狂整理着两人有了交集以来的所有时间线,天快亮了才勉强入睡。他的唤醒服务被选择性忽略了。
匆匆整理了自己,小心下楼,脸上尽是赖床的难堪和心虚。
好在楼下的氛围还不错。许君蘅已经去公司了,许懿这个大忙人竟然没出门,坐在餐桌前看报告,脸上的表情有点差,不知道是不是项目出了问题。程玄度扫了一眼,昨晚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也对,肖玉卿捧在手心裏的宝贝,怎么舍得他受一点委屈。
大概,在许家,许懿就像程开阳,而她和许弭,可能拿得才是同一个剧本。
“玄度起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肖玉卿依旧热情,指挥刘姨送上早餐,还不忘调侃许弭,“看来我们许家很快就要添人口了。”
程玄度顶着几道视线,尴尬的头都快要垂到盘子裏。
“许懿要结婚了?”许弭依旧直白。
肖玉卿当场被噎住。
还在调整状态的程玄度大脑有所延迟,喝了一口牛奶才反应过来。偷偷瞥了眼许弭的脸色,嗯,就很自然。
他们的家事,她才懒得管,装傻就好。
可偏偏有人就喜欢cue到她。
许懿:“母亲,你不是要去artemis选礼服吗?不如就让玄度陪你……”
“要叫嫂子,没大没小的。”肖玉卿警告道。
许懿瞥了眼那个专註于餐盘的女人,抿了抿唇,还是没能唤出那个称呼。
肖玉卿不依不挠地催促着,一侧的许弭完全事不关己,程玄度轻嘆一声,只好打圆场,“不叫也没关系,我和许懿年龄相仿,也就差几个月……”还没说完,突然想起了许弭和许懿之间微妙的年龄差。咬咬唇,想要装傻。
可身边那个狐貍却是个机会主义者,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是差得不多。我比玄度大几个月,玄度也只大许懿几个月。还是叫嫂子吧,不然——”
“容易被人误会,传出去也不好。”
眼神阴冷,语气嘲讽。可转身,在看向身侧鹌鹑般的女人时,又一秒钟调整为温和,“玄度觉得呢?”
“……你说得对。”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肖玉卿仓促转移话题,“你们一个个的,平时都不怎么回家,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
她很乐意让许懿提起工作,那是她的骄傲,最好再细节一点。比如,那个许弭惦记了很久,但还是交给了许懿负责的一言轩?比如许君蘅的重视。
而许懿果然没让她失望,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最近在调整新商家入驻中心区24/7的进度。”
程玄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关于华盛发展的话题,但万万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
“最近有个品牌出了点问题,他们一直想入驻,但可能达不到要求。名字是什么来着……”许懿的手在桌上点了几下,好像真的在苦恼,“记不太清了,可能没什么亮点,听说是个做内衣的原创品牌。”
“啊……哥好像,和他们的创始人关系不错。要我帮帮忙吗?”
他问得如此坦然,脸上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程玄度觉得,当初她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许懿还不错。
“许弭?”肖玉卿看向他,似乎在等解释。但在场的几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想看好戏。
“是,我们认识。”许弭淡然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比许懿还要坦荡。
“没想到你对那种造谣的小新闻也感兴趣。只是件小事罢了,已经过去了。”
“是吗?”许懿依旧漫不经心,“但我看未必,影响还在,要看长远。”
“好了好了,”肖玉卿瞪了许懿一眼,表面上在打圆场,可开口就惯性打击许弭,“不就是个搞情|趣的,新闻我看到了,这种品牌,遇见那样的客人也不稀奇。”
程玄抱着牛奶杯,手指扣得生疼。
碍于身份,这时候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着,“肖姨,我对artemis不太熟悉,不如我打电话邀母亲一起?”
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餐桌上又剩下了最讨厌的那两人,
许弭也没了继续用餐的兴致。起身,第一次撕破脸皮,当着肖玉卿的面,冷冷警告许懿,“既然给出了承诺,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履行,别想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拉无辜的人下水。”
“别想挑战我的底线。只要我还在许家一天,这裏,华盛,就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费尽心思想要的,是我一开始就丢弃的。别动不该有的心思,有空盯着我的人,不如想办法多讨好一下秋家,还能早点把自己卖出去,就像……”
目光扫过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的肖玉卿,许弭冷哼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