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两辆车似乎已经不见了。或许在什么时候已经岔开了。又或许还在,只是离得更远了一些。她看不见了。
褚非烟扭头看着窗外,这城市像一座沉睡的兽,所有的沉寂,只为了第二天醒来以后,便能焕发更大的生机或活力。
再过了二十分钟,到了褚非烟熟悉的地段。接近学校的路口有一排旧房子,原本似乎是一些小店面,褚非烟记得最近那里在重新装修,拆掉招牌的墙面斑驳破败,窗户蒙了粉尘,却仍能看到房内乱七八糟地堆了水泥木板之类。此时因为是夜晚,又没有灯光,车子经过那里只是黑黢黢的一片。
袁沐的车子开得不快也不慢,但那排房子毕竟只是一两百米的一小段,其实过去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然而就是那十几秒间,却恰有一辆车子在前方路边违规掉头,明亮的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不远处破败水泥房的一个角落,照见了发生在这个现代文明城市的深夜里的,血腥暴力的一幕。
那是几个健壮的男人,正在制服一个少年。那少年面对墙壁跪在地上,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制住了双手,同时死死踩住一双小腿。而他前面的另一个男人,还在狠命地用脚踢在他的腹部,踢得他像一个破布袋般歪来扭去,偏又倒不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褚非烟从那一抹身影一袭衣角上察觉到一点熟悉感觉。
那衣衫是一种很少见的青白格纹。去年入学那天,林嘉声就穿着那样的一件上衣。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转过,褚非烟想起上次林嘉声血肉模糊的左手。他最终也没告诉他是怎么回事。可当时他身上其他地方全都完好,只那一只手被蹂躏地不成样子。那时候褚非烟就隐隐觉得,那不是无意的受伤,亦不像是普通的冲突打斗,而像是什么?
此时褚非烟终于反应过来。是警告!
褚非烟突然回头对袁沐大叫:“停车,停车。”
袁沐闻言即将车子减速,同时转头看向褚非烟。她再次叫道:“停车,停车啊你!”一边叫还一边将袁沐的外套往下脱。
她的神情那么急切,一直专注着前方的袁沐不明所以,却还是在并未完全靠边的情况下就停下了车子。掉头的车已经开走,灯光亦消失了。褚非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子已经开过了一小段,她绕过车头前方向后跑去。袁沐又把车子往路边靠了一靠,跳下车子亦追了过去。
就见褚非烟已经放慢了脚步,在一步步接近一个黑暗的角落。而袁沐也终于发觉到了异样。他听到闷钝的踢打声,呻吟声。之后,啪啪两声脆响,是扇耳光的声音,同时一个粗粝的声音说:“硬气是不是?如果切两根你的手指送给你老子,你以为你老子会怎么样?”
那人很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周围那么安静,褚非烟和袁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认为那是我的手指。”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可听得出,是年轻的声音。
“如果再把你断指后的样子拍下来一起寄给他呢?”粗粝的声音说。
“他没那么在乎我。如果你们能得逞,我祝贺你们。”年轻的声音说,带着冷笑。
这次褚非烟听清了,是林嘉声的声音,那种每次提到父亲时冷淡的带着嘲弄的声音。她失声叫道:“嘉声。”
“非烟?”林嘉声诧异地转过头来,大叫:“走开,你快……”话未说完,被一声闷钝的声音打断。他脸上挨了一拳。
而褚非烟,则以高出方才几倍的声音大叫道:“不要!不要打了!嘉声!”
袁沐迅速搜索记忆,很快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褚非烟的那个夜晚,在星巴克门外,褚非烟迎着一个瘦高的男生,叫的也是这个名字。
而下一秒,褚非烟已经冲了过去,才刚靠近,却被一个男人扯着肩膀甩回来,她以为会跌在地上,可是没有,她跌在了一个人的臂弯里。
褚非烟勉强站稳了,她感受到袁沐手指的温度,他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温暖,可是很有力,他的声音却重新变得冷冷的:“你傻么,这样还见义勇为?”
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反映过来,就听那粗粝的声音说:“娘的,你脑子被狗吃了,制住那妞儿。”
褚非烟打个冷战,就听袁沐说:“回车上去。”几乎是同时,袁沐的手往外一送,就把褚非烟送出了好几步远。
褚非烟踉跄着站稳,她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就看到有个身影已冲向了自己的方向,却被袁沐生生拦在中间。
袁沐看起来看起来尚不及林嘉声强壮,而且又少了一条手臂。褚非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也顾不得,就要向袁沐冲去。
却见袁沐就地一个转身,转到了那人右侧,接着上前一步,就势一掌批在男人颈间,同时出右脚踢出去,手脚的动作快而凌厉,瞬间就将那健壮的男人撂在了地上。方才说话的男人冲过来,袁沐后撤一步,一个转身闪在他侧后方,扯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同时抬膝狠撞他的小腹,趁着他疼痛难忍的当口,抽手来批在他的后颈,同时曲膝转作踢腿,踢在那男人的小腿位置,那男人失去重心,啪的一声,亦倒在地上。
只是极快的几个动作,褚非烟看得几乎呆住。
制着林嘉声只剩下一个相对瘦小的男人,他大概看到形势不妙,不知从哪里抄出一块木板,一板砸在林嘉声头上,林嘉声倒了下去。他丢开林嘉声的胳膊,转身要去偷袭袁沐,褚非烟大叫:“袁沐,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袁沐回转身的同时往旁边一闪,瘦小男人反应不及,被袁沐一把将头搂在臂弯,同时腿上用力,再次放到了男人。同时另两个男人也正从地上爬起来。
而这时褚非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也许是看到袁沐一系列动作迅速流畅得不可思议,也许是太担心被拍倒在地的林嘉声,她冲向了林嘉声。
林嘉声并没有晕死过去,一阵头晕过后,他吃力地用手撑着地面,将身子转了九十度,右臂抵着墙壁,试图站起来。他的一只眼睛血糊住了,另一只眼睛还能看到褚非烟正向她跑来。她像一只蝴蝶样飞舞,裙裾翩然。他想叫她走开,可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看到褚非烟的身后跟来一个男人,而他的手上,赫然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他只觉得心口一紧,瞬间凝起涣散的力气,用左手扣住跑到近前的褚非烟的胳膊,一把将她甩开了去。随着褚非烟趴在地上的声音,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
瘦小男人退后一步,看着林嘉声斜斜倒向墙壁,然后缓缓地顺墙壁瘫倒在地上,他又后撤两步,身体颤抖起来。
不远的地方,袁沐虽从一对三变成一对二。但由于起初对方只看到袁沐身形修长瘦弱,所以全无防备,如今两个男人都意识到他懂点功夫,狠劲都被激发了出来。所以袁沐并不轻松,他只得调动起全部注意力,小心防卫,准确出手,方将两个男人再次地先后放倒在地。
就在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褚非烟回头哭叫着扑到了林嘉声面前。而那颤抖的男人,转身跑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早已适应了黑暗,袁沐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胸口,另一个男人爬起来,也跑了。剩下一个男人在他脚下,就是说要剁林嘉声手指的那个,他哑着嗓子说:“你是谁?”
袁沐说:“你是什么东西?配问我是谁!”
男人说:“你快去救那小子。”
褚非烟的哭泣一声声传入袁沐耳中,她不停地说着:“嘉声,嘉声你坚持住。”
袁沐移开脚说:“滚!”
男人爬起来跑了。
剩下袁沐有些疲惫在站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夜风吹得更猛了些,吹着他的衣袂翻飞,发丝飘飞。
他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褚非烟,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而斜靠墙壁跪在地上的林嘉声,虽然已仅剩最后的一点意识,却仍用淌满鲜血的手抚上了女孩的脸颊。
原来灯红酒绿和血腥暴力之间,只是一个转身。
原来希望与失望,梦想与梦醒之间,亦只是一个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