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贡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手上已接了过来。禇非烟笑笑,扭过头去,像个小鹿一般,推开车门跳下了车。到车前窗对禹贡挥挥手,又转身跑向了校门的方向。
禹贡打开对折的白纸,是用铅笔描的两张画。第一张,房子的一角摆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书,书架前是一个书桌,书桌对着半扇窗,几本书整齐地叠放在桌角,而在书桌正中,是一本翻开的书,一个女孩,足尖点在翻开的书页上,双臂打开,正舞出一个舒展的芭蕾舞舞姿,epaule。第二张,一个茶几,茶几上是一套放大了的咖啡杯碟,依旧是那个女孩,足尖点在咖啡杯的杯沿,是另一个芭蕾舞姿,ecarte。非常简捷的线条画法,可是非常美。
禹贡从画中抬起头来,只看到禇非烟的一片衣角,一个转弯,便消失在了岗亭那边。
或许,天公是帮着褚非烟的。下雨了,噼噼啪啪的,在地上绽开无数的水花,一路的水花,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褚非烟撑着那把天蓝色的伞,还是上次去清华时用的那把伞,曾经帮袁沐遮过雨的那把伞,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可她一直记得,记得很清晰,犹如昨日。
她感谢所有生命中那些美好的相遇,就算那美好,只是那么短暂的瞬间。
买的饭,是星诺的鳗鱼饭,蔬菜沙拉,意式咖啡,是她第一次在星诺见到袁沐时,是她打翻咖啡那天,袁沐点的餐品。她也一直记得。尽管她并没有刻意去记。
当然,还有佣人的饭。不过,因为下雨,因为要用一只手撑伞,她这次学聪明了一点儿,虽然饭还是买了三份,但沙拉和咖啡都只买了袁沐一人的份。
九珠一看到她,忙迎过来,拉了她到楼檐下。褚非烟的雨伞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九珠说:“这样的天气,你怎么还来。”
褚非烟笑了笑,说:“天气不好,才见得服务业的不可或缺。坏天气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不便,我们给人们送方便。”
九珠反应了一会儿,才勉强反应过来褚非烟的意思。她想,能把话说得这么圆满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九珠只念到初中毕业,她天生口齿算伶俐的,但这样的话,她不会说。她充其量也只会说:“就是天气不好,我才更应该来。”
其实是一个意思。
九珠笑着,接过了塑料袋,照旧把钱算给褚非烟。
褚非烟的牛仔裤裤脚湿了,鬓边的几缕头发也湿了,打着绺儿贴在脸上,显得她的肤色有些苍白。九珠有些动容,禁不住说:“褚小姐,快回去吧。”
褚非烟想,这就是自己的悲哀,连佣人都觉得她可怜,袁沐却无动于衷。在这样的天气里,依旧不肯露一露面。然而,即便这样,她也得想办法见他。她说:“袁沐他,是不是还是没回来?”
九珠点点头。
“那我送来的饭,他每次都会吃吗?”
“他……会吃。”九珠迟迟疑疑地说。
褚非烟只觉得心里一沉。她以为原本自己的心已经够失落,原来却还不够,这一下,才叫沉到了底。
可是想想,他本来就说过,在他看来,她并不欠他。所以她这时候想起来,倒有些可怜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再想想那天在山上,其实他也没怎么着,就是话赶着话,可自己还是闹了意气。既然这样,其实也再无所谓,只是还是不甘心,于是问九珠:“他吃过几次?还是,一次都没吃。”
“一,一次。”九珠不善撒谎,犹犹豫豫地说。
“一次,真好。”褚非烟笑着,“一次也没吃几口吧。”
“不是,褚小姐,”九珠急急解释,“主人他最近都回来得很晚,饭都冷了,他一向只吃,只吃新鲜的饭菜。他不吃冷了后重新加热的饭菜。有时候我做饭,食材不新鲜,他也不吃。他一向都是这样。”
“呵……”褚非烟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冷笑,心说,还真是少爷做派。
九珠还站在那里,怯声地叫她:“褚小姐。”
“没事了,你上去吧。”褚非烟说。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在半空里,织成濛濛的雨幕。近处的树,远处的花坛,对面的大楼,都笼罩在雨雾之中,看不清楚。
褚非烟站在还算宽敞的楼檐下,至少,比起普通的居民楼,还算宽敞。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每个人都看她一眼。有人以为她是因为没有门禁卡所以进不去,进门时会故意把门开大一些,想让她跟着进去。可她只是站着不动。
林嘉声发来短信,问她在哪里,是不是不在学校。她说,她在外面,有事,要晚会儿回去。过一会儿,林嘉声又发短信,她还是说,还要晚一会儿。后来实在不耐烦,就说,在工作,完了再打电话。林嘉声说,好,我等你电话。褚非烟看着手机屏幕发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给袁沐打个电话,只是心里不愿意。当然,也没把握。她该怎么说。难道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还是说,我想见你,你在哪里?或者开门见山地说,我能不能再跟你谈谈写专栏的事?他会不会说,我忙呢,没空?
那么,就这样等,就算为工作,拿出最大的诚意。虽然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领情。
走来一个婆婆,披着雨衣,看到她,忍不住问:“姑娘,你怎么不进去呀?”
褚非烟笑笑,说:“我等人呢。”
“那进去等呀,进里面等。”
“我站这里就行。”
老人有些心疼地说:“那往里站站,看,雨水都溅身上了。”
褚非烟往里站了站,又感激地对老人笑笑。
每一分钟都很漫长,褚非烟等了足足两个小时,过了八点钟,袁沐还是没有回来。虽然已是夏天,但是这样的天气,还是冷,手脚都觉冰冷。
她想,他一定是故意的。要么,他就是根本就在家里,而不是没回来。鼻子一酸,眼泪流下来,她忙用手擦去,撑开伞,走进了雨中。
雨已经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