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情形,倒叫褚非烟不能不去面对。不过从本心而言,经过这几日,她亦委实不愿再继续猜测林嘉声的心思,不管怎样,她想要一个明白。于是褚非烟稳了稳心绪,向着对峙的三人走去。
走近了,正听到程浅用带了嘲讽的语气向着林嘉声说:“我正有些好奇,叫你连饭也顾不上吃的,竟是何等样要事。可巧就碰到你了。”
江伊涵身体颤了一下,望向程浅的目光带了明显的不快。
林嘉声自然不甚明白。
褚非烟走过去拉程浅。程浅本不欲理她。她轻声说:“我骗你的。”
程浅这才转向褚非烟,眼中满是不解神色。
褚非烟点点头小声说:“我今天没见过他,这几天都没见过他。中午吃饭的事,是骗你的。”接着转向林嘉声,只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不知怎地,她心里有种凄然,可她还是勉力淡笑着说:“对不起,程浅弄错了。”
程浅怔了一瞬,突然义愤地说:“我弄错了什么?这算怎么回事?”抬头看向林嘉声说:“林嘉声,你告诉我,这叫怎么回事?”
林嘉声木然站着,眼中现出丝丝痛楚,却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江伊涵又颤了一颤,那握着林嘉声的手,便不自觉地加了一分力道。她的身体裹在略显宽大的淡蓝色裙子里,愈显得玲珑娇弱,惹人怜爱。她仰头望向林嘉声,很快又将目光移向褚非烟,眼神里含着一丝痛苦,一丝幽怨,一丝坚定:“非烟,对不起。”
她又一次对褚非烟说对不起,这对于江伊涵来说,已经算是难得。
褚非烟只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她的心,也在无声地钝钝地痛着。她一直以为自己爱林嘉声不够多,觉得抱歉,她几天前还在日记里写,以后要努力多爱他一些,不要让他太委屈。可现在她的痛,竟也这样清晰。
林嘉声始终木然站着,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程浅的义愤慢慢褪去,只余了失望,她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林嘉声,我竟是看错了你。”
林嘉声的身体终于颤了一颤,眼中的光华一闪,瞬间又黯淡下去,只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这对不起是对褚非烟说?还是对程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可以选择,他永远不想对褚非烟说对不起,可是很多时候,人真的拥有选择的权力么?
江伊涵的眼中蓄了泪意,她望向程浅的眼神闪过一丝阴寒,但那阴寒只是一瞬,她的声音幽怨:“程浅,我几时得罪过你?你这样看不得我幸福?难道林嘉声不要我,便能轮得到你么?”
程浅的脸色刷地苍白。
褚非烟心里一颤,禁不住握住了程浅的手。程浅素性冷淡,其实骨子里那一份清高,比谁都要多。褚非烟想起林赫说的,“程浅对你毕竟不同”,心里既感激,又难过。恍惚里只听林嘉声低声喝止:“伊涵,够了。”
伊涵的略显苍白的脸上绽开了莫测的笑意。
程浅却只是冷了神色,声音亦如数九寒风般冰冷:“这样心性不定的人,我高攀不上,也不稀罕。”说完了,甩开褚非烟的手,转身而去。
事已至此,褚非烟也横了心,上前一步,对着林嘉声,慢慢地清晰地说:“嘉声,能给我一个解释吗?我只想要一个解释。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林嘉声望着她,紧抿的唇微微颤抖,仍然是说不出话来。
褚非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原因,叫他这样难以说出口。她在等待中,心里的紧张一点点麻木,失望却一点点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场面有些尴尬。褚非烟不知道自己应该转身离开,还是继续固执地等下去。实际上,她很少会有咄咄逼人的时候。
褚非烟在隐隐的尴尬里又隐隐地感到了一份不自在,仿佛有双眼睛在看着她。她知道,好奇,喜欢围观,永远是人类的天性。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虽是艳阳高照之下,却叫她感觉到丝丝寒意。这样的目光,竟是缘何而起?
她不过是随着感觉转移了一下视线,神色却倏然僵住。
远远的,那一抹身影永远那样孤高绝俗,柔软漆黑的发,略显苍白的肤色,两弯整齐的眉毛,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高挺精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冷清的神色,一切都像不属于这个尘世。
他的右臂安静地垂着,遗世独立。
他就那样冷冷地远望着她。
也不知已经望了多久。
褚非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真是好,人都凑齐了,嗯,还差一个楚紫凝。楚紫凝会不会在下一秒钟出现?若在故事中,这该是多精彩的情节。
再糟糕再不堪的处境,也不过如此吧?
褚非烟心里有种绝望。她想,袁沐要来看热闹,那便看吧,禹贡要笑话她,那便笑吧。生活时时在演戏,你看别人演,也演给别人看。心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或者说,是慢慢冷却,冷得像一潭水,无波无浪。她缓缓睁开眼,整理出一个笑容,苦涩的笑容,她的声音带了丝丝疲惫,道:“算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以前我觉得我欠你一份情,现在我负我一份信任,我们扯平了。嘉声,或许我们都错了。”
“非烟……”林嘉声一双眼睛像蓄着一簇火苗,灼灼地望着她,哑声叫她,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
江伊涵却紧紧攥着他的手,攥得越发用力。她的脸上显出不大健康的苍白色。
林嘉声眼中的神色终于慢慢黯淡下去,良久,用了很低的声音说:“对,我们都错了。入学时我帮伊涵拎行李,是为了靠近你。军训时我爬树,是为了看到你。我跑去香山,是为了在那里见你。每一次,我从背后看着你、盼着你回头给我一个笑容的时候,伊涵都在难过。可即便这样,你的笑容又在哪里?这对我不公平,对伊涵也不公平。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我不能辜负不能错过的人,是她。”此时的林嘉声亦何尝不是带着一种绝望,总以为要将话说到无可挽回的境地,才能让自己挣扎的痛苦稍稍减轻,才能断了自己不肯放弃的妄念。要不然,他还能怎样?
而禇非烟,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听林嘉声一句句说出来,还是免不了心里的哑然钝痛,那痛蔓延至全身每一个神经。
这世间果然有一些事,原本便是虚妄。
褚非烟看着面前被阳光照得发白的一片青石地面,没有泪意,只觉好笑。须臾她抬起头,强撑起一抹潇洒的笑意,虽艰难却平静地说:“好了,我想知道的,如今都知道了。”转向江伊涵,依旧笑着,说:“伊涵,有句话我还给你,既然在一起了,要幸福。”
江伊涵的眼中满是怨恨:“褚非烟,我讨厌你。你永远都这么虚伪。”
江伊涵不会相信,这一句祝福,褚非烟其实是真心在说。不过褚非烟也不在乎,她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林嘉声垂着目光,反握住江伊涵的手说:“走吧。”急切转身间,拉得江伊涵几乎踉跄了一下,伞也跟着倾在一边,使得江伊涵的半个身子都曝在了阳光下。可很快,他们走进冷气充足的商场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知道各位都喜欢看怎样的故事。但我一直觉得,一个故事里必须有一两个人物是我喜欢的,我才会乐意去看。是的,故事或许没有那么惊心动魄,但惊喜是有的,意想不到也是有的,因为生命原本就充满了未知。于是我们终于明白,有些人是如此美好,深深地打动我们的心,并在我们心里永驻。虽然会有痛苦悲伤,却也因为有他或她,生命也变得美好,世界也变得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