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宴吶,”轿中人低笑一声,似乎觉得他自报家门的行为有些逗趣,“我记得你。”
温宴脸上一红,心中一荡,察觉不对,忙敛容摄神,尽量平静道:“大师姐,不知菡萏师妹是否已告知您,此次试炼只挑选出百名男修。如今七位师父集体闭关参详天破图,咱们北斗宫中以大师姐为尊,挑拣人自然也由您开始。”
听到这次试炼只挑选出百名男修,轿中人“唔”了一声,似是有些失望。
她淡声道:“那便从速挑拣吧。”
丹红色的软轿虚浮空中,停在观月殿上阶正中。
温宴等人齐齐望向软轿。
蓝霓裳身为天下修真界第一大门派的大师姐,又顶着三界第一美人的名号,不出凌霄峰已有三年,众多弟子只以为她是在潜心修炼,唯有温宴等掌事弟子略晓内情,如今见她肯亲来选人,对于她要选何等样人,众人心裏各有猜测,都屏息静听。
鸦雀无声的观月殿内,轿中人漫不经心开口问道:“诸位待选修士中,可有精通厨艺的?”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厨艺。
能登天梯来到北斗宫的修士,早已辟谷不知多少时日,恐怕上一顿吃凡人的食物都要百多年前了,连厨具怎么用的都已忘记,更何谈厨艺呢?
百名待选修士都楞在当地。
唯有石林颤巍巍举起了手,“我……小人……小的从前做过厨子。这次为了筹路费来北斗宫,又在水路来的船上给凡间贵人做过吃食,厨艺倒未曾全忘……”
瞬间殿中上百道目光齐刷刷盯住了石林。
然而这百道目光,都不如隔着软轿帘幕的那一道目光更具穿透力。
石林汗出如浆,便是登天梯时,也不曾流过这样多的汗水。
虽然看不到,但石林能感觉到,轿中人正盯着他,看透了他。
看透了他的心肝脾肺肾,看透了他最犄角旮旯裏的小心思,看透了……
不过一剎那,于石林却像是修道三百年那样久。
“还算老实。”轿中人淡声点评了一句,似乎是勉强认可了石林。
石林听了这一句,才觉得心臟重又开始跳动。
轿中人又问道:“可有善侍弄花木的?”
此言一出,众待选修士又是面面相觑。
若说培植灵草仙花,倒也有几个待选修士偏医修系,但因轿中人有前面厨艺一问,众人一时搞不清这侍弄的乃是灵草仙花,还是凡间那等只图赏心悦目、罔顾疗效灵力的普通花木,倒不敢立时应答。
正在这沈默的间隙,忽见一朵娇艷的山茶花,似蝴蝶般由殿门翩跹而入。
那茶花虽美,又似蝴蝶,然而一入殿门,便扎猛子直扑软轿,失了方才的优美,倒似被毒虫追赶着一般。
“霓裳霓裳!”那朵茶花贴在丹红色的软轿帘幕上,用蓝霓裳自己的声音,喊着霓裳的名字,着急燎火道:“师弟归来,已至南宫门!”
那茶花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红色曼妙的影子自软轿中腾空而出,快如虚影般冲出了殿门,只抛下仓皇一句,“若他问起,只道我在探月阁习剑,不曾来过此间。”
待众人回过神来,唯有那丹红软轿底下的一只水红色翘头履,表明着那女子的确曾来过。
青袍弟子中,有人不确定的问道:“大师姐这是……鞋子掉了?”
温宴盯着那只遗落的鞋子,面色沈重,“是他回来了。”
小弟子问道:“谁?”
是谁能让大师姐蓝霓裳如此望风而逃?连鞋子掉了都不曾察觉。
温宴嘆了口气,道:“四海八荒,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蓝霓裳变色。”
“那便是她的同门师弟,墨孤烟。”
忽然,殿中数百人都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席卷而来。
如果说方才的天色还是阴晴欲雨,此刻却已是乌云压城、风雷齐至。
一丝声息不闻,殿外不知何时有人驭马杀到。
那是一匹足有两人高的墨黑骏马,如云似雾,没有实体,身体边缘随着风向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暴涨膨胀,将这墨黑色染遍天地。
马上骑士翻身入殿,视殿中百余人如无物,身影一晃,已立在那顶丹红软轿旁,将那只遗落的红色翘头履抄在手中。他捏了捏掌中之物,抿唇起身,忽然目光微凝,将那朵贴在软轿帘幕上瑟瑟发抖的茶花拢在手心。
碗口大的茶花,火焰般层层迭迭的花瓣齐齐瑟瑟发抖着。茶花周身萦绕着的浅蓝色烟雾似有若无,依稀染着属于主人的气息。
他垂首轻嗅茶花,鸦羽般的睫毛温柔低垂下来。
殿外乌云散尽,风雷骤止。
***
墨孤烟一步踏入师姐蓝霓裳所居的凌霄峰,只觉恍如隔世。
他这三年守着废墟之境,距离凌霄峰不过百裏,却全然是两个世界。废墟之境,山寒水瘦,唯有搅天风雪、万鬼嚎哭。
此间却是温暖馨香,四壁花影下如潮。
无数他能叫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朵灼灼盛放,不管外面是霜雪满路,还是赤地千裏,此间都只是春深似海。
而在那花潮深处,他的师姐捏着个不成样子的剑诀起势,柔柳似的胳膊仿佛托不起那柄黑金重剑。女子云鬓扰扰,微微偏过脸来,明眸向他望来,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挑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可是那废墟之境待不下去了?”
墨孤烟无意拆穿她太过明显的谎言。
那只水红色的翘头履与火焰般的茶花都安稳收在他袖中干坤袋裏。
见来人不应声,蓝霓裳自己心虚,不禁背后出汗,脑海裏飞快盘算着——应该没有疏漏吧?
她一路赶回凌霄峰,成功在墨孤烟之前摸出了剑,以紧迫的时间,接连换了七八个剑诀,才选出自己操作最自如的一则,摆好了姿势,就是担心又给他拿住短处。
蓝霓裳心裏哀嘆,当初听师父说,这家伙不是要满五年历劫成功才回来的么?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就提前回来了。
她捏着剑诀,着实觉得无趣,想着怎么打发墨孤烟离开探月阁,又想着墨孤烟既然回来,有些事倒不需她出面去做了,免了好些麻烦,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便忍不住露出个笑容来。
墨孤烟被那笑容晃花了眼——她鲜少这样对自己笑。
他楞了楞,别过目光,淡声道:“师姐可选出新师弟了?”
蓝霓裳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要再选徒弟?”
“那么,这次北斗宫所选……”
蓝霓裳恍然大悟,“别的门下大约要收些低阶弟子,咱们天枢门下,只是我要挑两个侍从罢了。”
墨孤烟不动声色得放缓了面色。
蓝霓裳心道,原来他是为了这事儿赶回来的。就算是师父想选新徒弟,她都要拦着。毕竟就墨孤烟这狗脾气,若是来个不合心意的师弟师妹,还不得给他折腾死。
若她早清楚这人的脾气,三年前就是忤逆师父,在寒溟洞关上十载,也绝不会认下墨孤烟这个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