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请求?”
“把面纱摘了。”
“什么?”蓝霓裳一楞。
花暮兰已走到她面前,凝望着她年轻明亮的双眸,喃喃道:“真像呵,真像呵……我怎的就从未曾想到呢?”她眼中放出奇异的光来。
“大师姐小心。”菡萏提醒道。
北斗宫几名弟子都全神戒备,恐怕这花暮兰要暴起伤人。
花暮兰抬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摘掉了蓝霓裳的面纱。
她已修习至《天裂图》第九层,在场无人是她对手。
此刻的墨孤烟空有上一世的记忆,却还未重获从前躯壳的力量,双眸一暗,盯着花暮兰,已叫她在心裏死过千万遍。
“你究竟是谁?”花暮兰着迷得盯着她的那张脸,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是她的女儿?你父亲又是谁?”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疯话!”蓝霓裳夺过面纱,重又覆上,道:“我自幼就是孤儿,是师父捡我回的北斗宫。如今面纱也给你揭过了,你快交出瑶光师叔!”
花暮兰苦笑,道:“是了,她连儿子都不要了,女儿自然也可舍弃。”又道:“你们怎么都笃定是你们那瑶光师叔在我手上。”她却也不使阴谋诡计,开诚布公道:“我的确派人去拦截过瑶光道长,可是她躲避我的人,逃到天玄山脚下,却不见了踪影。真正掳走她的人,恐怕另有旁人。”
温宴道:“你又怎知瑶光师叔是给人掳走的?”
花暮兰看了温宴一眼,道:“小修士倒谨慎。因为你们瑶光师叔的胭脂盒,原是我捡到的。”
李吉光终于反应过来,“是你把瑶光师叔的胭脂盒放在了这颗花树下!是你设局要害我们!”
“是我设局要见你。”花暮兰对蓝霓裳道:“我听说你终日不下天玄山。若非有瑶光道长失踪一事,恐怕我要再闯一次北斗宫,才能见到你。”
蓝霓裳道:“你要见我做什么?你认识我爹妈?”她也有点好奇,虽然她是穿书过来的,但这具身体总该有个爹妈的。听花暮兰的意思,显然是从她的面容上,认出了故人的影子。
她倒也不傻,想起在金牡丹中见到的画面,又想起方才花暮兰那句“她连儿子都不要了,女儿自然也可舍弃”,心中便有了推论。
只是当着温宴、李吉光、菡萏与墨孤烟,蓝霓裳纵然性情直率,却也不会直接问出“我与花无数难道是兄妹”这种话。
花暮兰张口要回答。
蓝霓裳又摆手道:“这些以后再说。我们先找到瑶光师叔。”
菡萏道:“若是师父给这魔草捉住了,那、那可就活不成啦……”
一片静默中,墨孤烟忽然道:“这不是魔草。”
众人一楞。
花暮兰瞇眼看向他,问道:“你如何知道?”
墨孤烟只作不知,平静道:“若这真是你们说的魔草,想来那样可怕之物,我们被它捉住,哪裏还能这样说了许久话。”
蓝霓裳也反应过来,抚摸黑暗的内壁,道:“不是魔草,那又是什么?”她看向花暮兰,这是花暮兰设下的局要诱他们前来。
花暮兰道:“的确不是魔草。只是寻常野草,染了魔气。样子吓人,却只能支撑片刻。”她顿了顿,道:“我又不是疯子,为了见你,把真的魔草从魔界取出来,一旦唤醒了魔界那位魔尊,岂不是要生灵涂炭,三界尽毁。”
花暮兰默了一默,像是在回味自己说的话,又道:“又或者我当真是疯了呢?若是我果然能入魔界,取出魔草,搅翻这天地,换她回来,又有何不可?”
众人都觉得这焚星宫宫主不可理喻。
然而忌惮她法力高深,若是发起狂来,在场几个人都不是她对手。
菡萏道:“既然宫主只为见我们大师姐一面,如今人也见到了,我们还要去寻人,便先行告辞了。”
花暮兰却像是已完全沈入了自己的世界,一遍一遍自问道:“若果真能换她回来,又有何不可?我总要再见她一面,问个清楚……”
趁她发疯,菡萏与蓝霓裳使个眼色。
众人慢慢往远离花暮兰的方向退去。
一路上,墨孤烟手抚花树内壁,感受着那些染了魔气的野草裏充盈的灵力。
外界成千上万染了魔气的野草放肆捕捉着天玄山脚下的灵力,又因着那一丝未散的魔气,此刻都被墨孤烟吸纳入了体内。
这些灵力太过充沛,不是墨孤烟此刻的身体能运动自如的。
他只能短暂容纳下这些灵气,如果不能运化为己所用,那么这些灵气终归还会散回天地间。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墨孤烟只需要这些灵力支撑一时,足够他再上极乐峰,从寒溟洞中获得《天破图》,重拾他曾经三分之一的躯体。
那三分之一的躯体,便足够他去获取剩下两幅“图”,齐集他原本的身体。
众人逃出花树之外,只见外面原本遮天蔽日的野草都枯死在了地上。
他们只当是花暮兰所说的,普通野草只能假装一时。
却不知道,这些野草本来吸纳了灵气,虽然不能像真正的魔草那样□□饮魄,却足够长盛不衰。如今不过片刻,便尽皆枯死,乃是被墨孤烟吸干了灵力。
墨孤烟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心道,上一世若是能有这么一出,借着花暮兰搞出来的魔气吸纳灵力,早早变强,那他就不会那样敏感自卑,事事违逆蓝霓裳的意思,最终落得那样下场。
镇魂灯中的善道忽然出声道:“吓死我了。”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真要魂飞魄散死透了。吓得我话都不敢说。早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如此凶险,倒不如叫我在金牡丹中做着美梦不醒来呢。”
蓝霓裳哼道:“出息!”
温宴则是道:“这些时日,外面的确不安全。善道师兄要寻找合适的躯壳,恐怕这几日不是很方便。”
善道道:“正是。大师姐,不如先将我放回你的干坤袋中吧。”
一旦放回干坤袋中,善道就无法用精魄感知最合适的躯壳了,等于是暂时放弃了寻找合适的躯壳。
菡萏道:“可是这镇魂灯也不能一直点下去……”她嘆了口气,“灯芯还只有两根。可是会制这灯芯的人,咱们北斗宫只有我师父一人。如今我师父还没找到……若是灯芯再烧光了,那便只能去清风谷找那裏的修士,为善道师兄稳住精魄了。”
听到“清风谷”三个字,墨孤烟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垂着睫毛,掩饰得很好。
善道在镇魂灯中打个呵欠,笑道:“还是先找瑶光师叔重要。就算要找清风谷的修士,咱们大师姐跟人家交情好着呢,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咔嚓”一声,却是墨孤烟伸手捏断了镇魂灯的灯柄。
众人愕然。
善道的精魄吓得在镇魂灯中瑟瑟发抖。
蓝霓裳惊怒道:“墨孤烟,你做什么!”
墨孤烟垂眸,看着掌中那截断了的灯柄,乖巧道:“我力气用的大了些。是我错了,师姐。”
蓝霓裳:……
蓝霓裳这人呢,是个顺毛驴,就是说你只要顺着她说话,那就什么都好说。此前墨孤烟少年桀骜,又敏感自卑,总是跟她对着吵,冷嘲热讽压着她,所以就算没有魔种一事,蓝霓裳也对他喜欢不起来。可是此刻墨孤烟忽然弱了下去,非但顺着她的话说,还主动承认错误,少年人睫毛那么一垂,嘴角那么一抿,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蓝霓裳把那镇魂灯接过来,道:“还是我拎着吧。”竟然没再责骂墨孤烟。
谁知墨孤烟却不放手。
他道:“怎么能让师姐做这苦工呢。还是我来吧,我会小心的。”
蓝霓裳怒道:“给我!”她把镇魂灯夺过来,也不废话,径直往干坤袋裏一塞,结束了这番小争执。
这下子,善道进了干坤袋,看不到外面情形,也说不得话了。
墨孤烟跟在蓝霓裳身侧,捏着那断了的灯柄,仍是垂眸乖巧的模样,却悄悄笑了。
温宴有些疑惑地看了墨孤烟一眼。
他此前屡次撞见墨孤烟与蓝霓裳针锋相对的场面,也不知这大师姐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叫这浑身是刺的小师弟软了下来。
一行人回北斗宫,将下山见闻与天枢道长等人一一道来,再商量究竟要如何去寻找瑶光道长。
天枢道长等人听完,也都是面色沈重。
玉衡道长道:“你们这番惊险,也都累了,且下去休息吧。”
一时弟子们散去,天枢道长与玉衡道长等几个师弟关起门来说话。
“如今瑶光师妹还未寻到,那花暮兰竟然还未走,恐怕她想取《天破图》的心还没有死。”玉衡道长道:“如此更要快些寻到瑶光师妹,否则花暮兰再来,如无这七星阵,如何能保得住北斗宫。霓裳虽有魅惑之术,以她的能力,却也制不住花暮兰。”
几个师弟也各有见解,只天枢道长一言不发。
终于开阳道长道:“大家的想法怎么样,掌门师兄你倒是给句话啊!”
天枢道长嘆一声道:“我只担心,那花暮兰盘旋不去,恐怕不只为了《天破图》。”
“你说是霓裳……”玉衡道长心领神会。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天枢道长起身,道:“瑶光师妹自然是要寻的。可是这天玄山方圆二百裏,我们这半月来都找过无数次了,始终没有踪影。我只怕,瑶光师妹已经……”
开阳道长怒道:“掌门师兄怎能说这样的丧气话!只要一日没见到尸首,我便都要找下去!”他怒气冲冲离了观月殿。
是夜,未知北斗宫六子究竟定下何等计划,去寻回师妹瑶光道长。
而另一边,墨孤烟却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住处,往极乐峰寒溟洞而去。
他才一动,蓝霓裳便察觉了。
蓝霓裳早已决定将他就近监视,便已在他身上施下法术,这法术能叫她知晓墨孤烟人在何处。
这夜蓝霓裳原本已经睡下,却被雪貂的叫声闹醒了,醒来望着窗外那四轮血月觉得有些心神不定。
她虽然没有通读原书,却从评论中看到过相关的信息,知道每一轮血月就代表书迭了一层。
原本男主升级证道的那本书中,是一轮血月。
待到沈星怜重生覆仇的那本书中,便成了两轮血月。
而她穿过来之后,望着夜空中那三轮血月,只以为是自己过来又迭了一层,却想不明白自己穿过来的第三层,算是什么书。
可是昨夜那些假魔草疯长的时候,天空中的血月竟然便成了四轮。
蓝霓裳忽然想起墨孤烟在遮天蔽日的魔草中,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的场景。
想到此处,蓝霓裳便去查看了一下墨孤烟此时的位置。
按道理,墨孤烟该是在房中熟睡才是。
可是此刻却显示,墨孤烟正在极乐峰之巅,往寒溟洞而去。
蓝霓裳大惊,心道,好哇,他果然要露出狐貍尾巴了!趁着半夜无人去探寒溟洞,那能安什么好心!
蓝霓裳召出万花绫,片刻之间便赶到了极乐峰之巅。
若是此前的墨孤烟,自然察觉不出有人跟随。但是他白日刚通过染了魔气的野草吸饱了灵力,此刻耳聪目明,很轻易便发现自己身后跟了一个小尾巴。
一个叫他一想起,一颗心便又烫又痛的小尾巴。
墨孤烟只作不知,既然她跟随而来,今夜便不好取那《天破图》了。
可是明知她跟在身后,墨孤烟如何舍得回去。
他便打算往寒溟洞坐了,若是她一直不离开,他便一直坐到明日天亮。
如此,他们也算一起看过日出了。
蓝霓裳在他身后跟着,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准备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勾当。
谁知墨孤烟到了极乐峰之巅,就往那寒溟洞中盘膝坐了,望着夜空中的四轮血月,不知在出什么神。
蓝霓裳目不转睛盯着,心裏奇怪,难道这是什么练功的法子?她看了一刻,便有些不耐烦,若是走了,却又有些不甘心,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墨孤烟坐在这风雪呼啸的极乐峰之巅,因知有蓝霓裳在侧,只觉心中无边平安喜乐。
就在一片岑寂中,忽然有第三人闯入了极乐峰。
墨孤烟眉头一皱,先察觉了。
蓝霓裳随后也察觉有人靠近。她心道,原来这墨孤烟约了人在这裏见面。不知道他约见的是谁,难道也是魔界的人?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一位白衣少女已经自半空落下来,收了手中的点星簪,一步转向寒溟洞,望见洞中盘膝而坐的墨孤烟,立时便楞住了,“你、你……你怎地在此处?”她声音轻柔细弱,正是趁夜前来,要再探《天破图》秘密的沈星怜。
墨孤烟认出了她,想到此前在观月殿中,她向蓝霓裳落下的那一簪,只觉浑身灵力涌动,恨不能即刻杀了眼前这人。
然而他知道蓝霓裳正在暗处观察,而他深知她喜欢什么模样的男子。
她喜欢的,是温润的,谦和的,脾气好的。
他早已决意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
自然不会再蓝霓裳面前,对别人下杀手。
墨孤烟仍是盘膝坐着,黑眸有些戒备厌恶得盯着沈星怜,回忆了一番清风谷裏那些臭修士的做派,别别扭扭道:“姑娘怎么也深夜在此?”
沈星怜再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墨孤烟,一时只觉身在梦中,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暗中跟踪的蓝霓裳万万没想到自己吃了个大瓜。
原来这墨孤烟是来见沈星怜的!瞧那娇羞的小模样!那吞吞吐吐的架势!
啧啧啧,原cp就是牛掰!
男主和女主都深夜见面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走感情线了?
蓝霓裳很自然地转换成了吃瓜模式,在暗处坐下来,若不是怕发出声响,简直要从干坤袋裏摸出小瓜子嗑起来。
与她吃瓜看戏的心态不同,沈星怜与墨孤烟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沈星怜见了墨孤烟,一时连要去探《天破图》的秘密都忘了,只想着难道这就是命定的缘分,她重活一世,却还是逃不过他。
而墨孤烟却是很烦躁,本是他与蓝霓裳花前月下,同候日出。如今却不知道为何冒出了第三人,偏偏当着蓝霓裳的面,他还不好出手解决此人。他便一心只想如何将这人赶走。
“你……”
“你……”
两人各怀心思,一开口却是撞倒了一处。
蓝霓裳看得激动不已,俊男美女,情窦初开,好戏即将上演。
她感觉前世看小说时嗑的cp都有了具体的人,就在她眼前。
沈星怜睫毛微颤,略找回几分神智,低头轻声道:“请公子先说。”
墨孤烟也就老实不客气得先开口,又回忆了一番清风谷那些臭修士的做派,别别扭扭道:“此处风雪寒冷,姑娘还是先下山吧。”
蓝霓裳:哇!墨孤烟竟然还会关心人!还是这种别别扭扭的关心!
沈星怜脸颊绯红,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墨孤烟。
上一世,他从不曾这样温和的同她说话。
他总是桀骜不驯,说话带刺。
为何此刻却……
沈星怜忽然楞住,难道说,眼前这个墨孤烟也是重生的?她又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若是重生的,怎么会性情大变到这样地步。
她有些想不明白,又难道说原本的墨孤烟便是眼前这样的好脾气,只是上一世后来给师父捉了各种虐待,这才性情大变,动辄发怒么?
既然见到了墨孤烟,沈星怜不管他怎么说,总是不肯走的。
她轻声道:“我不怕风雪。”
蓝霓裳:哇!女方要表衷情了!
墨孤烟黑眸瞇起,盘算着,若是以灵力封住沈星怜的口,再做成她自己失足落崖的样子,会不会给蓝霓裳看出破绽。
沈星怜今夜非但出乎意料见到了墨孤烟,还见他这样温和同她说话。
这是两世来,都不曾有过的事情。
沈星怜压不住胸腔内的情愫,竟忍不住走上前一步,颤声道:“我不怕风雪,公子可知为何?”
蓝霓裳:我知道!只因为你爱如火焰!
墨孤烟并不关心沈星怜为何不怕风雪,他盘算过后,放弃了用灵力将沈星怜灭口的打算。因他此刻用的乃是野草收纳的灵力,运转并不自如。而那日沈星怜的一簪之力,在修真人士之间,也算是高手了。
等待了千年的重生,若非事关蓝霓裳,他不想再冒险。
“公子,只因为我心中有一人。”沈星怜颤声道,泪目望着墨孤烟。
墨孤烟听她说着话,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来。
那时候他重获了强大的力量,立时便将蓝霓裳绑在身边,要她臣服。
而她待他冷漠异常。
他遍寻三界得来的奇珍异宝,捧到她面前,连一个眼神都换不回。
她总是闷闷不乐,甚至病了,一定要清风谷的修士来给她看病。
清风谷的修士来看过,她的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