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话,自然不是当真催着楚景玄回去。
只是终究偏心虞瑶,想到虞瑶鼓起勇气要一个人去京城见楚景玄,而楚景玄人来了偏不露面,心裏有气。
楚景玄和楚辰远却因沈碧珠的这一番话而齐齐怔一怔。
楚辰远微拧了眉:“碧珠,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坐在案几后的楚景玄站起身。
他面上的错愕来不及收起,也是不敢相信,过得好半晌才恍然问:“瑶瑶……想要见我?”
沈碧珠不语。
楚景玄逐渐醒悟过来,不是假话,心下禁不住生出甜蜜滋味,也激动兴奋,但在此之外,更多的是惴惴不安。
“瑶瑶当真想见我?”
几息时间,他又忍不住向沈碧珠确认,“甚至要回京城见我?”
沈碧珠冷哼一声,冷然问:“所以陛下打算怎么办?”
楚景玄楞怔中道:“我去找她。”
沈碧珠冷笑:“现在么?然后叫瑶瑶知道,你其实在瑞王府,我们却都瞒着她一声不吭?”她深吸一气,“瑶瑶说打算明日启程,陛下即使要去见她,也别闹得像之前不愿意见她一样。何况她虽说去探望陛下,但也是抱着回来的心思,才会说要一个人去,免得折腾孩子。”
事情牵扯到虞瑶,楚辰远又不清楚情况,见皇兄不介意便由着沈碧珠了。
听到这裏,他也认为直接去找虞瑶不太妥当,故而劝道:“皇兄现下出现的确不大合适,当另行筹谋为好。”
楚景玄眉眼沈一沈,轻轻颔首。
沈碧珠这会儿略缓一口气,对他道:“瑶瑶心软是一回事,要跟着陛下回去是另一回事。”
“陛下可晓得瑶瑶心裏的顾虑究竟是什么?又可曾想过要怎么解决她心中那些顾虑?倘若想让她跟着陛下回宫,总该有让她安心的法子才是。”见楚景玄凝神在听,沈碧珠继续说下去,“她如今没有亲人可以依靠,只一个同样柔弱的妹妹在身边,若随陛下回宫,陛下可知她是在赌上自己的一辈子?陛下如果当真想同她再续前缘,便该让她知道,陛下绝不会再做从前那样的事情。”
楚景玄良久未言。
但沈碧珠后来的这些话,叫他咂摸出些不一样的意思。
他后来晓得冷宫大火那一夜以为是梦中的那些,实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晓得虞瑶曾经去哄他喝药,同他道别,乃至同他有过一场亲密。这似乎足以说明,即便到得那个时候,她也没有真正厌他恨他。
只依然义无反顾的离开他身边。
在离开他身边以后,不甚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难道除去在宫裏没有什么愉快记忆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楚景玄抓住关窍,当即问沈碧珠:“瑶瑶当年下定决心离开……有除去我和虞家以外的因由?”
沈碧珠看他一眼说:“没有。”
楚景玄微楞:“那么她不愿意回去……是因为对我没有信心?”
“陛下忘记对瑶瑶都说过些什么了吗?”沈碧珠凉薄道,“难道陛下至今也不明白,陛下当初的那些话有多么不负责任多么不应该?她又怎么背负得起?”
楚景玄便一一回想起来了。
那时以为虞瑶不爱他却执念要将她留在他身边时,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眸光黯然,一时间缄默不语。
沈碧珠将话说到此处,心觉已然无须多言,沈默过片刻,最终先行一步从书房裏出来。
楚辰远见楚景玄心神恍惚,想着让他自己静一静,便也暂且离开了。
虞瑶不知在楚辰远书房发生的这些事情。
她见过沈碧珠后,回到院子裏,拉着虞敏和流萤分别说得自己的计划与安排,努力说服她们留下在阙州。
虞敏和流萤起初皆不同意也不放心让虞瑶独自回京城。
可是顾念着两个孩子,被虞瑶劝得一通,到底不情不愿点了头。
随后则是知会祁寒川。
要离开阙州,不可能避开这个人,虞瑶心裏明白,也无意躲着藏着,便直接将事情告知他。
祁寒川如沈碧珠一样晓得楚景玄正在瑞王府。
听过虞瑶的话便少有犯起楞,引得虞瑶奇怪看他几眼,问他说:“祁将军,是有什么不妥吗?”
祁寒川心下犯难,面上丝毫不显。
他只对虞瑶道:“娘娘若有这般安排,卑职自当遵命,做些准备。”
虞瑶见状不疑有他,微微颔首说:“有劳祁将军了。”
祁寒川道:“职责所在。”
虞瑶又点了下头,交待过祁寒川便回去为明日的启程做准备,然而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她和祁寒川商量:“祁将军,我回京一事,能否先不往陛下那儿递消息?”迟疑中解释,“陛下不知,我也有反悔的机会,兴许半路上改了主意……”
祁寒川平静回答:“这于卑职而言,乃是欺君之罪,请娘娘见谅。”
虞瑶无意令祁寒川为难,便未坚持。
她回房间去收拾东西。
独自出门,干脆轻装简从,收拾几身换洗的衣物,再收拾一些零散用得多的物品便也罢了。
对着宁宁和昭儿只当一切如常。
虞瑶白天陪他们玩闹,夜裏让他们两个同她睡在一处。
比起前一天夜裏风雨不休,今夜无风无雨,除去虫鸣,房间内外很清凈。
但虞瑶迟迟未能入睡。
小孩儿不知愁,也不晓得即将同他们的娘亲分别,正睡得香甜。
睡不着的虞瑶抱膝坐在床榻上,借帐幔外透进来的些许光亮,静静凝视着他们稚嫩可爱的面庞。
从未和两个孩子分开过,她心裏也多有不舍。
可是此去路途遥远,不想叫他们路途颠簸,兼之担心出现什么意外,才想留下他们在阙州。
安静看得两个睡梦中的孩子好半天,觉出时辰已晚,想着不管怎么样得睡上一会才好,虞瑶勉强重新躺下了。她闭眼努力寻找睡意,尚未能寻见,耳边忽然捕捉到房间裏响起一点细微的动静。
虞瑶心弦一紧,下意识睁开眼,又反应过来,能越过暗卫屏障出现在这裏的人,极有可能是……
念头虽然浮现在脑海中,但她仍闭上眼,心口止不住猛然跳了两下。
极轻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虞瑶僵硬着身子,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却靠着脚步声辨认出楚景玄走到床榻旁,感觉他伸手撩开帐幔一角,覆在床沿坐下来。
又感觉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手指眷恋轻抚过她的面庞。
虞瑶没办法继续装睡。
她抬手,先是轻轻握住楚景玄的手,而后睁开眼,抬眸看向他。
楚景玄愕然。
他不意虞瑶会醒着,更不意虞瑶会握他的手。
虞瑶在楚景玄呆楞的目光中坐起身。
殊不知,这一刻的楚景玄已然是脑袋空空,转动不了半分,唯有手背传来她掌心的温暖与柔软依旧清晰可觉。
只虞瑶坐起身后便收回手。
楚景玄去看虞瑶,见虞瑶瞥向床榻上熟睡的宁宁和昭儿,覆又声音压得极低:“出去说。”
他乖乖起身,让到一旁,伸手去扶虞瑶下来。
虞瑶看一眼楚景玄递过来的手,犹豫中没有拒绝,扶住他手臂下得床榻。
而后楚景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
几步走到木施旁,取来虞瑶的外裳便帮她披上,又在虞瑶穿上外裳后,伸手去帮她系好衣带,整理了下裙摆。
须臾,他们从房间裏出来。
两个人先后走到庭院裏的一株香樟树下。
树影婆娑,清冷的月光借着枝叶缝隙悄然洒落,纵然面对面站着,眼前的脸孔也几分模糊。
虞瑶看着楚景玄,乍然之下见到人,却难免相顾无言。
楚景玄望向虞瑶的目光却异常温柔。
祁寒川也将消息递到他跟前了,他便知虞瑶此时清楚他已知晓她的安排。
因而楚景玄主动打破这份安静。
他低声问:“瑶瑶,你是不是有事想见我?”
也谈不上有事找他、见他。
虞瑶定一定心神,摇摇头,微抿了下唇方才慢慢问:“陛下近来可好?”
楚景玄说:“除去想念你和孩子以外,也谈不上好不好。”虞瑶又抬眼去看他,见他低下头,同她四目相对,语声低微,“瑶瑶,若不是你想见我,我有些不敢出现在你面前,怕你不希望我出现在你面前,厌烦打扰你的生活。”
虞瑶垂下眼,半晌轻轻摇头道:“我没有这样想过。”
楚景玄小心翼翼:“我以为你不喜欢。”
虞瑶一时没有说话,少倾转移话题问:“陛下几时来阙州的?”
楚景玄含糊回答:“才刚到。”
虞瑶缄默片刻,又问:“为何突然来了呢?若我没有说过想去见陛下,陛下打算怎么做?”
楚景玄不妨她会突然发问,却心觉这个问题须得慎重给出答覆。
原本是有许多投机取巧的话可说。
但皆被放弃。
楚景玄单纯对虞瑶说:“这半年时间在边关辗转,有点儿闲暇功夫想起你和孩子,便想再看一看你们。这一次来,也只是想看一看你,看一看孩子,想着别打扰你们,能够看上几眼,知道你们过得好也知足。瑶瑶,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