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久久不曾入睡。“铮……”是琴声!猛然睁开双眼,赤脚下床,悄声来到门口,拉开一条细小门缝。
琴声低靡,而雨势极大,像整装待发的军队:狂风过,整齐步伐铿然有力,惊起尘沙万丈;闪电至,战士的利刃出鞘,银白的锋芒夺目耀眼;雷霆破,像重棰骤然砸在鼙鼓之上,响声撼天,一鼓作气。这是一支强大的近乎永不败的军队。
琴声骤然拔高,十指交错,七弦分忙,勾勒战图:疆场之上,撒一把黄豆化作精卒良匹,掷一枚火矢烧起艷光无限,捻一把羽扇数强虏灰飞烟灭,敛一身剑气横扫千军万马,拂一架美琴品评是非成败功过千秋……雨歇了,琴声散了。
落昀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嵇先生,恭喜!”
檐角下的人揉捏着发胀的手指,“何喜之有?”
流墨般的美眸一转,“您赢了,赢得淡定、痛快、果决,可惜……”
跪坐的人猛然站起,“可惜什么?”
“可惜胜之不武!”
嵇康震惊,“为什么?!”
落昀一顿,“这雨分明是强弩之末,若这场仗再持久一些,先生必败无疑。”
嵇康款步向她走去,“你怎么知道我会输?”语气裏夹杂了被质疑的些微怒意。
“敢问您的手指答应么?”
“嗯,有点疼。”略一琢磨,便懂了她的意思。
“可是先生的杀伐之气太过了。”柔嫩声音裏带了惋惜。
“嵇某不是杀伐之人。”语气坚定。
“您的琴音洩漏了一切。您说过,琴声本无感情,有感情的是人,对不对?”
“不错,是我《声无哀乐论》的内容。”语气裏的自豪不加掩示。他从来都是骄傲的人。
落昀见他距自己只有三步之遥,将心提紧。“先生一人,操纵了一架琴和一片沙场,可是战死的人,只会是你!”语速忽然加快,“因为你的对手,是整个家大业大的司马氏!根深蒂固,稳若盘石,纵然他是乱臣贼子,您是社会名流,差距依然太大,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就算有三千太学生为你联名上表又如何?还是抵不了司马昭一句“要你死”!这是历史。她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要说这些话,要去激怒他。她明明是要劝说他的,他是她一直倾慕的人呀。
“噗”悬于檐上的灯笼灭
了,黑暗吞噬一切,包括这个没敢看他一眼的男人。
“你!”颈间的呼吸一滞,嵇康两指并立横于其上。片刻后力道消失。
他反覆吐纳,调整心绪,“……你是女子?”
“我、我是男的!只是太小,才十二!”落昀摸摸脸,稳住心神,暗自祈祷着,千万别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
“原是这样,那嵇某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去,带着被冲撞的怒意。
“哎呀…”
他向后望去,一双藕白小脚点在冰冷地面,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想必已冻得生疼了。嵇康如朗星般明亮的眼睛不禁闭上又打开。
落昀一瘸一拐地爬上床,心中失落,又没看到他的真面目,更多的,是那种矛盾的心情,她不知道,这一番话是对是错。
“扣扣…”
“请进。”
来者把一物放在地上,掏出火折子,把蜡烛点染,扣上灯罩,昏黄的光充满小小的房间。
落昀望向光源,那名男子手捧烛臺,烛光照亮他的五官。眉若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却不突兀,勾勒出睥睨天下的霸气。两片薄唇,酷意尽现,嘴角微翘,魅惑天成……
“我给你带了热水,泡泡脚会好受些。”熟悉的声音裏夹了一丝柔和,说完话,颀长身影便消失门外。徒留一个花痴,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这是嵇康送的热水耶,舍不得用。”
“不行不行,明天还不是要倒了?”
“要不喝了怎么样?”
“不行,万一没烧开怎么办?”
……
落昀还是把水倒进了盆裏,“可是,脚崴伤后不能热敷的。”
“管它的,叫我作瘸子我都愿意。”心裏盘算着,是不是好得慢点就能多待几天了?
……
另一屋内,嵇康满脑子困惑:“他”到底是何来历?有这如出水荷渠般的面貌究竟是男是女?十二岁能有如此见解?可是一个女人能这样大胆剖析政事?她是司马家的说客还是单纯规劝?一串串疑问盘在心头,压得难受。他嵇某向来不缺知己,缺的是知音。若他是我的钟子期该有多好,是不是,试试便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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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裏,沛王府裏一片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