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时间安排的比较紧,一天要拍三场戏,上午、下午和晚上各一场,整个剧组相对来说都会累一些。
上午是两个人身无分文后找活儿干的戏,整体突出了两个人的窘状,心酸之中带着些好笑,整个过程中两个人互相埋怨又互相扶持。
因为这场戏想要突出两个人的奔波劳碌,在中途的时候段导提出让两个人绕着片场快跑二十分钟,等到皮肤发红,脸上带汗才能停下。
夏清宁以前在电视剧裏面拍出汗的时候多半都是在身上喷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要求,顿时觉得有些诧异。
古研东却先一步已经准备好了,而后拍了他一下,示意他跟着一起跑。
古研东在路上跟他解释了一下真的运动出汗和喷水在细节之处的不同。
夏清宁虚心受教,在这方面的确是有微妙的区别,真的看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古研东给他科普完了便提出了和夏清宁比赛,看谁先跑回来。
古研东在没被段志山下令增重之前是经常锻炼的,一身肌肉,如今两个多月没锻炼,加上虚胖,这次倒是让夏清宁给赢了。
一上午的拍摄略微有些辛苦,但好歹是按时完成了拍摄。
而下午的时候拍的则是两个人一起打篮球的戏份,这是整部电影裏少有的似乎跟主线剧情无关的戏份,但是段导却对此做出了关于运动和生命、竞争和配合的解读,这其实是隐藏的很深的隐喻,所以拍摄手法和角度也会特别一些。
两个人平日都是打篮球的,在技术方面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重点是感觉。正式拍摄之前两个人一起一边玩篮球一边找感觉,期间古研东特意在夏清宁面前炫技,让一颗篮球在自己的手上和身上来回的滚动。
这动作实在是太炫酷,惹得夏清宁看得目不转睛,古研东深感自己为上午体力不支的这方面搬回了一局。
剧组的生活就是这样,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忙碌而仓促的,众人只能忙裏偷闲的偶尔放松一下。
晚上的戏份是夏清宁和古研东一起躲在桥底下看萤火虫。
因着天气逐渐变冷,即使这边的温度稍微高些,但树木也已经开始泛黄了,所以剧本之中关于萤火虫的戏要提前拍。
萤火虫其实只在夏天出现,为了拍摄需要,这边联系了一下萤火虫养殖基地,最后从养殖基地带过来了一批萤火虫。
虽然剧组为了拍摄的效果还是用了一部分真的萤火虫,但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也是为了减少成本,除了靠近镜头之外的部分,其他地方都是用假道具代替的。
萤火虫的寿命很短,在变成成虫后只有七天左右的生命,短暂且美好,在剧本之中也是有着很强的象征性意义。
这场戏也是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大的转折点,两个人在桥洞底下互相倾诉了自己想要自杀的原因,这其实是一场剖析内心的戏。
在正式拍摄的前五分钟,萤火虫被放了出来,它们落在草丛之间,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亮。
古研东和夏清宁都已经准备就绪,随即正式开拍。
江林抱着膝盖坐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萤火虫,淡淡说道:“我有时候在想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我们这一生之中遭受过那么多的苦楚,最后也不过是一死罢了,若是这样,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
叶宏伟笑道:“让你这样说那世界上的人都不要活了,你生命中就没有什么美好的值得你为之而活下去的事情么?”
“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美好的,我父母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在这之后就一直住在姥姥家,姥姥对我很好,但是姥姥却也在我高中的时候抛下我走了。
你可能无法想象这种接二连三失去生命中最亲近的人的痛苦,真的是太难受了,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为什么他们不把我一起带走,为什么要独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那你其他的亲人呢?”
“我爸是独子,我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奶奶在我五岁的那年也没了。
我舅妈一直看我不顺眼,之前有姥姥护着我,她顶多也就只是骂我几句罢了,而我姥姥走了之后她逐渐对我变本加厉,动辄打骂,我舅舅惧内,对此也不敢说话,我身上时常带着伤,同学都私下议论我,平日都躲着我,笑话我,后来我就也不跟他们说话了,然后老师就开始说我性格孤僻。”
江林看向叶宏伟,安静的问道:“怎么样算是孤僻呢?他们以为是我不想融入到人群之中?不,不是,是那些人不愿意接受我罢了。”
一只萤火虫从草叶上掉落,江林静静的看了它一会儿,而后继续说道:“我舅妈本来想让我放弃念高中,出去打工的,还是我舅舅坚持让我念完高中,并且跟我舅妈说,我要是能念大学,出来赚的钱能够更多,也能贴补家裏,我舅妈这才同意的。
只是她等不了那么久,在我高三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她就开始一分钱都不再给我,也不让我回家睡觉,只让我去赚钱。我那时候只能住在打工的店裏,店裏只管吃不管住,于是我就只能每天晚上住在储藏室,就这样度过了那个暑假。
我上大学后的学费和生活费多半都是自己兼职赚来的,我很多时候不敢花钱,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赚到的钱到底能不能够下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想要尽力的念完大学,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有出路。
好在学校知道我的情况,老师帮助我申请了助学金,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仍旧不敢花钱,同学聚会游玩我从来不敢参加,我也很少买新衣服,同学都笑我吝啬抠门,后来他们就开始针对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么?”
江林开始详细的讲述同学的暴行。
叶宏伟在新闻上听说过校园暴力,但是听到江林跟自己形容他的经历,却仍旧是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同学之中也有对我友善的,比如说李思彤,她很温柔也很善良,她就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所以我喜欢上了她,但是即使这样我也没有想到过她会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江林的语气很轻,似乎是怕惊碎了这个梦。
他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又继续说道:“只是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夏清宁的目光和神情中所展现出来的沈痛,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受到了他的悲伤。
古研东忽然想到之前段导讲戏的时候说过:“李思彤的出现对于江林来说无疑是生活中的一点光亮,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李思彤后续答应做他女朋友的时候他才会对她患得患失,甚至是不问缘由的一味奉献,因为李思彤在他心中不只是女朋友,她的身上同时搭载了江林对于家庭,对于亲情,对于友情,对于爱情的全部渴望。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后续李思彤的离开给他带来的创伤才那么巨大,他就此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联淡到浅薄。而临近毕业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只是最后的一棵稻草,压垮他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让他选择了走上自杀这条路。”
现在江林在提到李思彤的时候的这种渴望中夹杂着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痛苦沈湎,甚至是想要奉献自身的感觉。在这一刻,古研东是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觉到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江林。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这个世界其实跟我并没有多少的关联,我的离开不会让任何人难过,也不会被任何人挽留,既然这样,我结束自己的生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叶宏伟开口道:“但是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现在找不到工作,但是你终究会找到一份工作的,你现在没有女朋友,但未来终究会有一天成家立业,你也会有自己的小孩,未来的画卷都还没有展开,你甘愿就这么死了么?”
江林嗤笑道:“那你呢?你有母亲,有女儿,你又为什么要自杀?”
“我跟你不一样,我就是为了她们才这样做的。
你还年轻,不可能理解我这样的人,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背着房贷与车贷,上有老下有小,一直小心翼翼的活着,不敢出丝毫的差错,不敢丢了这份工作。
我也知道自己该抽出时间陪陪妻子和女儿,但是却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工作而耽搁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就是想要给家人一个幸福的生活,但是却因为这样而跟家人的隔阂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妻子跟我提出了离婚。
我挣扎过,痛苦过,试图挽留过,最后发现这些都只是徒劳,所以我最后同意了离婚。
这些年我对他们娘俩亏欠太多,她说离婚后想要孩子跟她,说想要房子,我都同意了。
辛辛苦苦经营的一个家庭就这样破碎了,我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辛苦大半辈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宏伟笑了笑,“很丢人是不是,人到中年,什么都没了,连自己的工作都没了,更可怕的是我还发现自己得了癌癥。
我没有什么存款,也不可能负担得起这么大额的医疗费,更不想给家裏带来这么大的负担,我爸几年前就已经走了,我家裏就剩我妈了,她手头仅有的一点钱是用来养老的,而且癌癥这个病这点儿钱也不够,再说治愈的可能太小了,何必呢。
我身上有保险,早些年我就开始给自己买保险了,我要是死了,我的前妻和母亲都可以得到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偿金,这样我女儿的学费和我妈的养老费就都有了。
所以我这么做是对的,我死了对大家都好……”
气氛长时间的沈默着,两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江林问道:“人生的不幸为什么都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活着为什么就这么痛苦呢?”
叶宏伟指着面前的萤火虫说道:“但是我不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我这一生曾经美好过,也曾经光辉灿烂过,我爱过也恨过,这些经历都是难能可贵的。你看萤火虫只有七天的生命,但是它们依然在努力发着光,不是么?”
段导喊‘卡’,整个的拍摄到此结束。
完美的一次通过,两个人的情绪甚至已经感染到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个三十多岁的摄影师在一边默默的擦眼泪,说道:“臺词写的太好了,我特别理解,真的,人到中年,背着房贷与车贷,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出丝毫的差错,身上的负担真的太大了……”
周围的人在安慰着他。
夏清宁一向出戏慢,而这场戏又情绪特别饱满,他刚那状态明显是入戏很深,古研东下意识的寻找夏清宁,想要安抚一下他,结果却意外的发现他竟然已经出戏了,这个时候正坐在一边儿观察着那些萤火虫。
古研东颇有几分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夏清宁转过头问道:“这些萤火虫怎么办?这边的温度太低了,肯定不适合它们生存,萤火虫养殖基地那边会把它们再带回去么?”
“萤火虫的寿命只有七天,这次段导跟养殖地那边商量,送过来都是六七天大的萤火虫了,原本也没有多久的生命了,没有再回收的必要了。”
夏清宁应了一声,目光仍旧是没从这些萤火虫上移开。
古研东在夏清宁的身边坐下,点着了一根烟问道:“觉得伤感?你换种方式来想,它们只有短短几天的生命,若是一直生活在养殖环境下其实也是有点儿悲哀的不是么?虫生最后的时间能够出来看看真正的大自然,我觉得其实挺好的,我要是它们的话,我宁愿死在这裏也不想死在养殖场裏。”
夏清宁在一边点了点头。
古研东笑道:“剧组那边准备回去了,你要是不想走的话我就陪你再呆一会儿。”
夏清宁往剧组那边看了看,又看了看身边的古研东,最后说道:“那我们晚点再回去吧。”
古研东抬手问道:“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么?”
夏清宁眼神有些飘忽,不过身子却很实诚的靠了过去,古研东无声的笑了。
接下来拍戏基本上也都算是顺利,这天拍摄结束之后古研东卸完妆出来的时候发现夏清宁正蹲在一边儿笑着逗着一条大金毛玩,一人一狗倒是都玩得高兴。
古研东走到了夏清宁的身边。
夏清宁在金毛的头上揉了两把,这才站了起来。
“喜欢狗?”古研东问道。
“喜欢。”
夏清宁是很喜欢小动物的,尤其是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他没有一点儿的抵抗力,而在所有的动物裏面他最喜欢的就是狗了,忠诚而热情,总是能够让人心情愉悦。
古研东笑道:“养一条啊?”
夏清宁想到自己一直没能实现的养狗计划,笑道:“之后的。”
今天杀青早,这会儿天边还挂着夕阳,两个人踏着夕阳一同往酒店的方向走,古研东忽然问道:“吃烧烤么?”
夏清宁略有些诧异,“今天?”
“是啊,择日不如撞日么。”
一般烧烤还是在夏天的时候吃的比较多,这会儿天气略微有点儿冷了,烧烤摊应该少了,不过难得古研东有兴致,他自然是会奉陪的。
等回到酒店之后夏清宁才发现自己是想错了,古研东不是想在外面吃,他是准备自己做。
古研东回了酒店之后就吩咐酒店的人把烧烤架子在外面支好,同时让人准备食材,更通知了剧组裏的人,有想吃烧烤的都可以一起下来吃。
烧烤架支好之后夏清宁就见到古研东熟练的用碳把火升了起来,等到火旺了之后就开始将各种串好的食材往上放。
剧组裏的人听说有烧烤吃,不少人都下来了。
酒店这边有三个烧烤架,这会儿都支起来了,众人自然是不敢让古研东亲自给他们烧烤,于是三三两两的开始将另外两个烧烤架的火也给升了起来,没一会儿气氛就热闹了起来。
古研东将肉烤好之后将调料洒了上去,而后将所有烤好的串全都放进了托盘,他把托盘递给夏清宁,“尝尝。”
夏清宁拿起一串来尝了一口,古研东的手艺不错,烤的外焦裏嫩。
夏清宁笑着讚道:“好吃。”
又吃了两串之后他问道:“古老师不吃?”
古研东示意自己两个手上都有油,正忙着呢。
夏清宁闻言便端着托盘站在古研东身边又吃了一串。
古研东盯着他的唇看了片刻。
夏清宁会错了意,笑着拿了一串肉放到了古研东的面前,示意帮他拿着,让他吃。
古研东没想到夏清宁会这么餵他,倒是有了点儿兴致,凑近了咬了一口。
夏清宁也是第一次餵古研东吃东西,有种亲近又暧昧的感觉,他心中欢喜,兴致勃勃的就着这个姿势一连餵古研东吃了三串。
古研东见他光顾着餵,自己却来不及吃,于是示意他不用再餵了,自己吃就行。
夏清宁刚将托盘裏的东西吃了一半,古研东便又将烤好的东西放进了他的托盘裏,一时间托盘裏面又变得满满当当的了。
“古老师,我还在保持体重呢,让段导看到我吃这么多,怕是又会说我了。”夏清宁在一边小声的说道。
就在前天,剧组裏有人过生日,夏清宁忍不住多吃了两块蛋糕,结果就恰好被段导给发现了,段导当时就耳提面命,让他在整部电影拍摄过程中都尽力维持体重,吃东西要多註意,所以夏清宁虽然觉得有点儿嘴馋,但还是感觉不敢再多吃了。
古研东笑道:“怕什么,段导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面,今天下面这么乱,他肯定不会下来的,你吃完接下来两天多运动运动,看不出来的。我这是专门给你开的烧烤,你多吃点。”
“专门给我开的?”夏清宁诧异的问道。
古研东笑道:“前几天不是答应给你做饭了么,但是我想了想,我实在是没什么拿手的,总不能真的请你吃方便面,这不是才想到了烧烤。我真的尽力了啊,这可不能算我偷懒。”
夏清宁听言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古研东也跟着笑了起来,暗道就冲这笑,让他再费事弄两回烧烤他也甘愿啊。
“谢谢您。”夏清宁说道。
古研东眉头微挑,问道:“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你来着,我看起来很老么?”
“不老啊……”夏清宁有些茫然的回道。
古研东笑着问:“那我又不老,你对我说话为什么就一定要用您和老师呢?”
“不是的。”夏清宁哭笑不得的解释道:“只是心裏觉得比较敬重您,所以……”
“那你换个别的敬重方式吧,你这称呼让我觉得我像个老人家,感觉咱们俩像是隔着辈儿似的,给我换个正常点的称呼。”
夏清宁其实没明白‘古老师’和‘您’怎么就不正常了,不过还是顺从的问道:“那您想让我怎么称呼您呢?”
“首先呢,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