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洛替他难受,忍着不哭,“我让车夫去寻大夫,很快就回来陪你。”
裴洛要走,林时景握着她的手不放,声音低哑:“小洛,信我。”
他闭上眼睛,一手捂着左膝,额间冒出更多的汗
,忍着那钻心的疼痛。
裴洛走不开,她也席地跪坐下来,拿着帕子擦他额上的汗。
他一直闭着眼,身上也出了不少的冷汗。
裴洛将他揽抱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她想起之前自己月事疼时,林时景读书给她听。
她想了想最近看过的几个话本,挑了一个印象深的,语调缓慢地讲述那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富家姑娘以为未婚夫不爱她,自毁婚书另寻良人。谁知良人是负心汉,那姑娘绝望之际却让未婚夫救下。
“她与那负心汉和离,绕了一圈还是嫁给从前的心上人,得来圆满。”
“圆满吗?”
一直意识昏沈的人忽然开口,裴洛小心地扶起他,“你怎么样?还疼吗?”
林时景摇摇头,他一身冷汗,还没有力气站起来,便握着裴洛的手坐在原地休息。
“刚刚这个故事算圆满吗?”
“不算吗?”裴洛见他脸色恢覆些,提着的心落下,“她最后也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没有和那个负心汉蹉跎一生。”
“可若我是他,不会让这个故事这般结局。”
“他?那姑娘还是负心汉?”
裴洛故意挑了最不可能的两个人物,林时景点了点她的鼻子,“我怎么可能是负心汉?”
“哦,看来是那姑娘。”
林时景好笑地看着她,“我说,如果我是那书生……”
他一笑,裴洛更加放心些。
“知道啦,你当然只能是那光风霁月人人称颂的如玉君子呀。”
裴洛难得这么直白地夸讚他,林时景微微直起身子,神色认真些:“如果我是他,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的心上人嫁给别人。我会在她误会时,便想尽法子弄清楚她心中的想法,与她解释。”
“若她不听你的呢,若她偏生要嫁给别人呢?”
林时景清然一笑,靠近裴洛,身上带着些危险气息,“你觉得,有那样的可能吗?”
明明在说故事中的人,林时景这一较真,裴洛觉得仿佛自己就是那嫁给负心汉的姑娘。
她抛开那个想法,“你别岔开话题了,你老实说,你到底哪裏受伤了?”
“你又不肯找大夫,不像有外伤,莫不是中毒?”
裴洛紧张又担忧,她怕林时景真的中了什么无解的毒,“有没有解药,还会再发作吗?每次会隔多久发作?”
裴洛俨然一副笃定他中毒的样子。
“别多想,”林时景安抚住她慌张的情绪,“不是中毒,我身上也没有外伤。”
“那是为什么?你刚刚的样子,明明……”
明明是疼到说不出话,意识恍惚的地步。
如果不是中毒,那会是什么?
“是旧疾。”
“旧疾?”
“当年越河一役,我受重伤,左腿上的伤势最为严重。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是我的身体会时不时想起那种疼痛,仿佛这裏的伤口重新裂开,被人撕扯。”
林时景看向自己左膝,他到现在为止还记得当时的伤口模样。
“只差一点,我的左腿就可能会被废。”
轻描淡写间,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洛看着他,又看向他的左膝,她不能想象伤口如何,却知道他如何疼痛。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裴洛想让自己别哭,眼泪却流得更凶。
林时景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不哭了,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嗯,”裴洛点头,将眼泪擦干凈,“那发作会有固定的时间间隔吗?”
“没有,毫无预兆,不然也不会让你发现。”
裴洛瞪了一眼林时景,见他想起身,扶着他起来
,又拿着帕子将彼此身上的灰尘勉强擦干凈。
“难怪你刚刚要自己牵马送回去,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疼了?”
“嗯,我以为只会疼一会儿,没想到这次疼得这么厉害。”
“那你上一次疼是什么时候?”
裴洛扶着林时景往外走,林时景也依着她,由她搀扶。
“上一次,”他停顿一会儿,“是在苏家的马球赛结束后。”
裴洛脚下一停,“马球赛,可是当时你……”
不对。
裴洛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日比赛结束后,他去营帐内换衣,折腾许久。
她明明喊了他好几声,他却好像没有听见。
“是不是去换衣裳的时候?我当时就在外面,你竟然一直瞒着我。”
裴洛生气又心疼,她扶着林时景走到马车旁,车夫见他们颇有些狼狈的样子,不敢多问。
裴洛扶着林时景让他靠坐在右边,自己则坐在正中的位置,隔出一段距离。
她生气他不说,偏偏又担心他,时而还要看几眼。
“没有下次,好不好?”林时景坐过来,想哄她。
裴洛瞪了他一眼,撇开他的手,“我才不信你。”
失去可信度的林时景哄不好裴小姑娘。
裴洛本打算冷战几天,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但抵不过心裏的担心,翌日又去清苑用膳,还颇为註意林时景的脸色。
林时景第十次抓到裴洛目光,他放下公文,语调轻松:“原来生病也不全是坏事。”
裴洛很凶地看了他一眼,林时景感觉不到丝毫威胁。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
裴洛和林时景正绕着小花园漫步,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
“裴姑娘,你快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那丫鬟是程语蝶的贴身丫鬟玲儿,裴洛一眼认出她。
“怎么了,语蝶出什么事了?”
裴洛一边问,一边跟着玲儿往阑苑去。
未及院门口,就能听见裏面的争吵声,男子训斥的声音尤为明显:“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替你定下婚约那是理所当然。你若不想嫁,让人毁了婚书便罢,如此不尊长辈大呼小叫还有名门贵女的样子吗?”
“父母?大哥,你可真给自己长脸。你哪怕对我好过一分,我都会想着回报你。可当初若不是老夫人,我早就在柴房裏饿死了。你如今还好意思让我来处理这婚约,你哪裏来的脸面?”
“你怎么说话的?”
“嘭”的一声,花瓶的碎瓷片炸裂在裴洛脚边。
林时景及时拉着她闪躲,目光微寒地看向屋内。
程语蝶眼睛气得通红,看见裴洛先是关心:“伤到没有?”
“没有,”裴洛走到程语蝶身旁,揽住她手臂,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我们先走吧。”
“我们还在谈事,你是谁,懂不懂……”
男子还想继续说下去,林时景淡声开口:“这是远安侯府,不是程家。”
一句话,那对夫妇瞬间不敢再吭声。
裴洛带着程语蝶离开,剩下的事情由林时景处理。
“他们是你的兄嫂?”
先前有人说程语蝶的兄嫂来京,她没怎么在意,不想也是来者不善。
“他算什么兄长?”程语蝶觉得可笑,“父亲过世后,他不想家裏多一份开支,和大嫂合谋着将我许给一家人。他们将我关在柴房裏,饿了我好几天要我松口,我不肯。如果不是老夫人,我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程语蝶和老夫人隔着好几辈关系,老夫人是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她受苦,才将带到林府生活。
这么些年,她兄嫂从未来见过她,程语蝶也默认他们不是自己的亲人。
可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拿着当年那桩可笑的婚约来寻她。
“他们看解决不了这门婚事,就想来逼我解决。不,或许他们还真想让我嫁过去,好被他们抓在手心裏拿捏。”
程语蝶一边说,一边忍着泪。
她不想浪费时间为这种人和事哭,偏偏又觉得委屈生气。
裴洛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温声安慰:“哭吧,没事的,哭完以后就当他们是陌生人,别再理他们。”
程语蝶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哭出声来。
裴洛安抚她睡下时,隐隐听见她小声说:“其实,他也曾经对我很好的。”
她的兄长曾经也像一个兄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那日过后,程语蝶的兄嫂再未来过侯府。
一日又传来消息,说是程语蝶的兄长被人套着麻袋揍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偏偏找不到是谁揍的。
消息传过来时,程语蝶表现得很平静。
裴洛陪了她几日,以为她情绪已经恢覆平静。
不想她兄嫂离开的当日,霍昭带着醉醺醺的程语蝶回府。
他们走的是后门,没叫旁人看见。
程语蝶醉得连人都认不出,看见裴洛就想抱她。
脚下不稳,又险些踉跄跌倒,还是霍昭及时伸手扶住她。
“谁要你扶,走开走开。”
程语蝶似乎极其不满霍昭,挥着手要他走开。
裴洛赶忙抱住她,“多谢霍公子,今日麻烦你了。”
“没事。”
霍昭目光一直放在程语蝶的身上,见他们要走,又道:“对了,等她醒来,麻烦帮我问问她,她打算如何处理醉酒时发生的事。”
醉酒时发生的事?
裴洛隐约觉得程语蝶做了什么很出格的事,第二日清醒过来的某人也证实她的想法。
“不热吗?”
“不热。”
程语蝶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满眼懊恼:“我怎么就喝醉了呢?”
“姑娘还说,奴婢本来还想劝姑娘,姑娘直接把奴婢赶出去了。”
“那霍昭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翻窗?”
主仆两个一人一句,裴洛有些猜到昨日的情形。
大抵是程语蝶喝醉还将玲儿赶出去,霍昭翻窗进去劝她。
“然后,你做了什么事?霍公子还专门要我提醒你?”裴洛很是好奇。
程语蝶懊悔地把自己捂在被子裏:
“霍姐姐说的不错,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裴洛再怎么问,也没从程语蝶口中问出更多的话。
她和林时景谈及此事,林时景也只回四个字:“红鸾心动。”
——
放榜那日,裴洛和林时景一道去看榜。
布榜一瞬间,众人拥挤上前,裴洛挤不进去,只好在外面等。
她伸着脑袋往裏看,见林时景裴柏轩走出来,小跑到他们面前:“怎么样?名次如何?”
“一甲第三。”
“探花?”
裴洛惊喜地看向裴柏轩,她比当事人还要开心,“表兄文采斐然,亦是我见过最聪慧的人,会高中并不意外。你要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堂舅和舅母……”
裴洛一夸再夸,夸到裴柏轩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一道往前走时,林时景故意带着裴洛走慢些。
他语调不明地问道:“裴兄是你见过最聪慧的人?”
“是呀。”
裴洛一说完,觉得有些不对。
她一抬头,果然见某人正幽幽地望着她。
裴洛及时补救:“除了你之外。”
“重说。”
“好,你才是我见过最聪慧最俊俏的郎君,满意吗,林公子?”
“勉强吧。”
裴洛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走在前面的裴柏轩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裴洛往前看,一眼看到两个熟悉的人。
“堂舅,舅母?”
话音刚落,从他们身后又走出来一人。
那人风尘仆仆,目光温和地落在裴洛身上。
裴洛上前一步,有些迟疑道:“齐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