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父这点你不能找我,无母这点你不应找我。”
烽雪眼眶中的泪水说掉就掉,劈裏啪啦地砸在了玉眠的手背上。他一把将脸埋进了玉眠的手心,声泪俱下道:“可是……可是如理帝君是娘亲的兄长,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成为家人。”
“在北地的时候,娘亲还愿意当烽雪的娘亲,一回到无名山就急着和烽雪撇清关系。”
“一定是无名山不好,是烽雪不好,惹了娘亲伤心。”
饶是玉眠见多识广,当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烽雪这种说出年岁吓死大半神仙,一看模样还是稚嫩孩童的百变剑灵。
玉眠的手心差点儿就要在烽雪止不住的泪水中当场变化成一汪新出土的湖泊。
她拧了拧自己湿哒哒的衣袖,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如果我这是在做梦的话,是不是不去管也没什么关系?”
“不行!我想跟娘亲一起去枫林逛逛。”
烽雪瞧出了玉眠企图把他置之不理的恶劣行径,当即站起了身,紧紧抱住玉眠的小腿。大有玉眠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铁了心要跟着玉眠的固执架势。
他的任务就是让玉眠在容隐的道心内能留多久就留多久,以便于让两股灵力产生共鸣。如此一来,道心的灵力压制过忘尘散的药效也有一盼。
“然后逛着逛着,你家主人就忽然出现,开始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玉眠依照着上回的梦境发展,自发地给烽雪补充完了接下来的情节。
“……才不会这么无聊!”烽雪虚张声势地反驳道,他也不知道自家主人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但是气势上是万万不能先输的。
“为什么想去枫林?剑灵应当是可以随时进入道心灵域的,想看枫林的话,岂不是可以天天来看。”
玉眠疑心烽雪居然会有散步枫林的喜好,她对烽雪的认知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二人一起在北地吃烤鸭的时期。不过,梦中人说的话、做的事倒也未必是真的。
烽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因为……枫林好看……”
才不是他想要到枫林去,这还不是因为主人他老是一个人待在枫林裏,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在此期间,谁都别想去打扰主人,说主人不是为情所困他都不相信。
溪水潺湲,枫叶燃火。
玉眠牵着烽雪的手,推开了青竹制成的栅栏门:“今日的学堂怎么不见师弟师妹们?可是已经放课了?”
烽雪又哪裏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同玉眠一样,都是刚至此处,不见得能比玉眠多了解上这道心灵域多少。
“吱呀——”
二人接着往裏走了几步,曾经座无虚席的学堂现今阒然无人,两相对照倒是让玉眠或多或少生出了些物是人非的寂寥之感。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枫林掩映之下的院落……清幽别致的双层轩榭……门框上行云流水的对联……不知不觉她在无名山竟是留下了这般多的痕迹。
玉眠的视线不自觉地望及到了院外的那棵大枫树。
烽雪一连唤了好几声都不见玉眠有所回应,他后知后觉地瞧了出来,眼前这人是在光明正大地走神。于是烽雪顺着玉眠的目光瞅了过去,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能有如此大的威力,让人一下子就魂不守舍。
“主人!”
烽雪惊讶地朝枫树下背对着这边的人影喊道。
玉眠双手抱臂倚靠在后座的桌沿,泰然自若地看向烽雪:你还说不是这样的?
树下的人回过头来,却只一人被看进了他的眼底。
“左右不过是个梦境,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容隐神君。”玉眠自座位上悠悠起身,半趴在窗户前对外面的人说道。
“不知容隐神君可知后悔为何?”
烽雪赶忙跑到玉眠身边,先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他可是再清楚不过,眼前这并非是虚幻的梦境,而是切切实实的主人的道心。
至于眼前的主人尚记得多少,这就不得而知了。
跟梦境不一样的是,主人在道心内的回答,一定是与他的内心深处紧密相关的。
“因众人不知,因一人而知。”
随着容隐的话语,一片枫叶自树梢的最高处断裂飘落。容隐伸出掌心于半空中将其接下,他手执枫叶一步一步地向玉眠走来,一人在窗内,一人在窗外。
每迈出一步火红的枫叶便稍稍发生些可观的变化,直至最后变成了一根枫叶尽染的红木簪,簪子的顶部就是那片无名山特产的枫叶。
容隐将发簪插上玉眠挽起的青丝间,曾经于凡间买下的荷木簪如今已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被人取了下来。
“娘亲真好看!”
烽雪对自家主人的任何举止皆是闭起眼来一通支持,这一回当然也不例外。虽然他感觉眼下的情景不好描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气氛,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发表真心实意的夸讚。
玉眠脸色怪异地低下头来看了烽雪一眼,瞧上去不像是欣喜的样子:“……这个梦好像有点奇怪。”
“难道我问什么他都会回答?那这算是一个有问必答的好梦吗?”
烽雪纠结了起来,慌乱的小眼神悄悄地朝自家主人看了过去。
他到底该不该告诉娘亲,当下不是在梦境之中。
容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烽雪收到指示忙不迭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容隐的手掌虚虚地在玉眠的发丝上拢了拢,继而顺势滑下,来到了玉眠的颊边,空握成拳,用指背若有似无地轻贴着她的侧脸。
玉眠别开了头,向后小退几步与容隐隔出约莫一臂宽的距离。
她还没有到那把梦中之事当真的地步,问了不一定答,答了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他容隐神君的肺腑之言:“没有了。”
这是一个梦,是她玉眠的梦。
“在梦裏见到你我很开心。”
“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玉眠蹲下身子和烽雪面对面,笑着抬起手来给了他一个暖烘烘的拥抱,“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若是还有下回,可千万别再叫我‘娘亲’了。”
“为什么不可以?”
烽雪着急地回抱住玉眠:“那要是主人也准许我叫你‘娘亲’呢?”
一大一小的两人同时看向了容隐,玉眠正要启口,便遭人半道截胡。
“自是如此。”
容隐动了动身子,悄无声息地遮挡住了径直照在玉眠脸上的灼人日光。
玉眠转回头来义正词严地叮嘱烽雪:“假主人说的可不作数。”
“……”
“……”
烽雪和容隐二人算是深刻体味了一回,什么叫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
玉眠重新站起身来,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梦外,她好像都不知道该对容隐说些什么才好,或许是因为说什么都成了徒劳。这一次,梦中的他还带有忘尘散尚未散去的记忆。
下一次呢?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容隐定定地看着玉眠,他在等待。
等待玉眠是否会像对烽雪一样,给他一个道别的拥抱。
结果显而易见,玉眠在许久之前就收回了容隐获得她拥抱的许可。
容隐眸色暗沈,他一手撑着木窗翻身进屋,一手捂上烽雪炯炯有神的眼睛。倾身将玉眠抵在桌案上,脸上带着一丝莫可奈何的纵容,薄唇轻触玉眠眉心,印下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下回我会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将往事遗忘。”
“你在我这裏,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玉眠在瞬间攥紧了自己的双手,用力到泛白的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之中仍不罢休。
容隐嘆息着松开了盖在烽雪眼上的手,转而握进玉眠僵硬的指节,一点一点直到占据了玉眠掌心的全部位置,十指紧扣,再难松开。
“我会找到你的。”
在玉眠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中,她睁开眼回到了唯有她一人的烟萝照影。
下坠的泪珠在其后被人珍重地握进了手中。
“主人,你恢覆记忆了吗?”烽雪挂上容隐的胳膊,忧心忡忡地问道,“也不知道如理帝君的这法子管不管用。”
容隐抱起烽雪,自家剑灵似乎只有当玉眠在的时候会格外放肆:“道心是不会忘记的。”
“醒来之后,告诉我,让我去月宫。”
“……替我多谢如理帝君。”
烽雪似懂非懂地点头记下,主人的意思……是他定然会记起往事?
玉眠盘腿坐在枝蔓上,在脑海裏反覆回忆方才的经历,如果是梦的话怎么会这般明晰?九色玄鹿在她面前晃荡经过第一百零八遍依旧没能引起她的註意,鹿蹄不禁越踏越响。
清脆的鹿蹄声都在烟萝照影中生起了回响。
玉眠想破了脑袋都没能想明白,信手拉过昂首挺胸自眼前走来又走去的九色玄鹿:“适才……我是不是睡了过去?”
九色玄鹿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收到了烽雪的传音。
“是是是,娘亲她以为进入道心的事是一场梦。”
“说多了担心她起疑,暂且就先告诉她一直身在烟萝照影中吧。”
听九色玄鹿说她没出现什么异状后,玉眠悬着的心终于能落回到胸膛裏,她环抱着九色玄鹿的脖颈,放松地舒出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