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春天就迫不及待的来了,冷空气顽强的抵抗了几个回合,还是败下阵来。于是万物覆苏,柳枝吐绿,迎春,榆叶梅,桃花次第开放。京城虽然不似江南花海,但春季风物还是别有一番可观之处。
余庆元经蔺程提点之后,安心编书,越编越觉得当下这个差使倒是最适合她的。虽然改朝换代,但封建王朝千年不衰,背后自有一套覆杂完整的政治观和世界观。自己之前都只是以管窥豹,如今终于有机会一览全貌,虽起初目不暇给,后来也多少得了些门道。她为自己的进境欣喜,又觉得要改良这个体系,自己如堂吉诃德面对巨大风车,空有策略谈何容易?怕是自己短短一生终了,也难见成效。好在余庆元一面是热血忧国,另一面是靠了尽力乐天的态度支撑,不放过一个机会,也不求自己力所不至之处也便罢了。
她的《票号考》已修改完毕,呈给了徐景,徐景再跟户部协商修订,才能最终定稿归类收入书库。她听说蔺程在年前就上了票号税赋改革的折子,提到的各项举措被皇帝批准了大半,年后已经开始有实施的动作了。她如今再看自己臂上伤疤处的浅浅红色,倒也有种“伤口即是勋章”的莫名自豪。
一日休沐,她带了大能两个人在自己家裏看书,大能指着《论语》上的一句话问她:“先生,这句话我不懂得。”
余庆元定睛一看,心中叫苦,大能这孩子旁的不挑,把《论语》裏最有争议的句子之一挑出来了,那句话正是《泰伯篇》裏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那种年纪的小孩子读《论语》,本来大部分是读不懂的,得了讲解,也只能靠自己有限的所见所闻牵强附会一番,只为了打个基础,日后慢慢消化。余庆元得以这么年轻就入仕,全仗穿越前的经验积累,至于江锦衡那种没有穿越金手指的,只能说是世家的耳濡目染加上天赋异秉了。她细细想了一番,才开口说道:“大能问的好。孔夫子这句话本有两解,先生现在解给你听,你要告诉先生你觉得哪种好。”
大能点点头,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她。
余庆元接着说道:“倘若先生为官,大能为民。这这句话的第一解呢,就是先生每日教你识字作文,却不与你讲学习所为何故,文章又为何该如此写。”
大能抢着说:“先生是状元,只要先生说的,必然是好的。”
余庆元笑了:“是了,这倒也不错,大能懂得心疼先生,不愿先生多劳。那我们再看这第二解”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加上句读,那句话就变成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她又说道:“倘是这样,就好比如果大能愿意读书作文,且读的好,作的好,先生就由着你。若大能不愿,或作不好,先生就与你讲为何要读书,如何作得好文。这样好不好呢?”
大能歪着头认真的想了片刻,就对余庆元露出一个明朗无比的笑容:“这样倒更好了!大能总有时想要偷懒的!”
余庆元摸摸她的头:“正是了。你这么聪明的女娃,要是再用功起来,将来先生这个状元也要不如你的。”
“先生是最有学问的!”大能斩钉截铁的说道。“先生,我是觉得第二种好,那孔夫子自己觉得那种好呢?”
“如今已经得不到孔夫子的指点啦!不过不管孔夫子怎么看,只要我们晓得不同人对不同事,于此句都有不同解法,岂不是看待问题更周全了?”
大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余庆元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便又埋头读书去了。余庆元也松了口气,再次把註意力放回在一本写本草药材的书上,几乎后悔给这么小的女孩看这些讲经邦治国大道理的典籍了。政论不比考古,这些先贤典故本就可以为时势所用的表裏春秋,连她自己都稀裏糊涂,岂是轻易能为大能讲解清楚的?
接下来不出两日,她居然接到了江锦衡的帖子,说是邀她于西郊一叙,她有些担心是江锦薇的事,不愿随便拒绝,就应了。下一个休沐日,江锦衡一早来接她,这次没坐自己的豪华改装马车,只借了辆衙门公事用的。车出了西直门,本以为要往西山去,却不再往北,一直往西,走出好远,来到一排仓库样的房子前才停了。
“庆元随我来。”江锦衡带她绕到房子后面一块空旷的所在,打开一间锁得严丝合缝的库房,从中拿出一柄分为十来节的铜棒来。
“这……这可是什么武器?”江锦衡也不给她拿,自己攥在手裏,余庆元只能探着脖子问道。
江锦衡不答,只拿那铜棒的一头瞄了远处,口中令她小心,就点燃了手裏的火折子。只听那铜棒发出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远处的一颗树身上腾起一阵烟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你也来试试。”江锦衡将还发烫的铜棒塞进她手裏,拿另一头指着远处。“还有五发。”